崔氏比任何人都清楚,當初沈家母子三人為何會「自願」搬離侯府。
那裡面有多少顧氏的逼迫,有多少侯府的冷漠,她心知肚明!
只是當時,為了侯府「體面」,為了昌平侯府嫡長女和豫王之間的姻緣,她選擇了默許,選擇了犧牲裴沅母子三人。
可如今……沈明禾被冊封為皇后。
正位中宮,母儀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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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他日再幸運些,誕下嫡長子……
那她和她背後的沈家,自是貴不可言。
昌平侯府是她的外家,是她血脈相連的母族,這是她抹不掉的事實,這是也崔氏手中最大的,也是唯一的籌碼!
崔氏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沈明禾如今看似一步登天,但後宮從來就是不見硝煙的戰場,虎狼環伺,暗箭難防。
陛下正值盛年,將來還會有無數佳麗入宮爭寵。
沈明禾根基淺薄,外無強援,她真的能坐穩那個位置嗎?
她真的敢完全捨棄昌平侯府這個天然的「外家」嗎?
昌平侯裴淵,官居吏部侍郎,正三品,實權在握。
世子裴佑安,已入翰林院,清貴無比,前途無量。
這些都是在朝中天然的助力,只要沈明禾肯放下過去的芥蒂,與侯府聯手,侯府可以成為她在前朝最有力的支撐,而她,也可以給予侯府無上的榮耀和蔭庇!
只要能讓彼此重新站到同一條船上……那便不是施捨,而是雙贏。
崔氏絕不相信,一個能在深宮中走到皇后位置的女人,會不明白「家族勢力」的重要性,會拒絕這樣一份唾手可得的強大助力。
她今日的威脅,或許只是出於一時激憤和對侯府過往的不滿。
只要侯府拿出足夠的誠意,放低姿態,未必不能挽回!
想到這裡,老夫人崔氏渾濁的老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和算計的光芒。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首先落在抽泣的裴悅芙身上。
芙姐兒……
沈明禾對她似乎格外不同,還特意邀請她去清漪園玩耍。
這是個重要的信號,那丫頭並非對侯府所有人都不念舊情。
隨即,她的目光轉向臉色煞白、眼中充滿怨毒和恐慌的顧氏:
「顧氏!」
顧氏被點名,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應道:「……母親?」
「立刻,去開我的私庫。」
「挑選最貴重的、最能體現誠意的禮。」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堂驚愕的臉,最終定格在顧氏那張寫滿不甘的臉上,斬釘截鐵地宣布:
「備好車駕!明日一早,」
「老身親去清漪園,登門拜見皇后娘娘!」
……
翌日,清漪園,漱玉堂。
時值九月中旬,秋意正濃,漱玉堂外的庭院裡,幾株高大的金桂開得正盛,馥郁的甜香絲絲縷縷地沁入堂內。
堂前引來的活水蜿蜒流過假山石,水聲淙淙,清澈見底,幾尾色彩斑斕的錦鯉悠遊其間。
秋風吹過,帶來幾片微黃的梧桐葉,輕輕落在潔淨的石階上,更添幾分深庭的靜謐與貴氣。
漱玉堂正房內,雲岫和棲竹正輕手輕腳地忙碌著,伺候沈明禾梳洗。
朴榆則在一旁整理著妝檯上的釵環首飾。
那兩位宮中指派的秦、李兩位女官,也垂手侍立在側,姿態恭謹,眼神卻時刻留意著沈明禾的需求。
「姑……娘娘,今日穿哪件?」雲岫習慣性地拿起前幾日裴沅熬夜趕工、新做的那件素青色棉布衣裙,輕聲問道。
那裙子料子普通,顏色也素淨,是她們在歸雲居時的尋常穿戴。
沈明禾剛想隨口說「就這件吧」,話未出口,侍立一旁的秦女官已上前一步,恭敬躬身道:「啟稟娘娘,您如今身份貴重,雖尚未行大婚禮,然聖旨既下,您便是大周朝的皇后娘娘。
這服飾儀容,關乎國體,一應皆有規制,奴婢們已按製備妥。」
她話音剛落,輕輕一拍手。
門外立刻魚貫而入八名宮女,個個低眉順眼,步履輕盈,每人手中都捧著一個紫檀木托盤。
托盤上,整齊疊放著的衣裙,無一不是流光溢彩,華貴非凡。
有象徵尊貴的正紅蹙金繡鳳穿牡丹錦裙,有端莊的深紫雲錦織銀鸞鳥紋常服,有雅致的月白暗花綾配蹙銀線百蝶穿花比甲……
用料皆是蜀錦、雲錦、繚綾等貢品,刺繡繁複精美,在透過窗欞的秋陽下,閃爍著低調而奪目的光華。
沈明禾的目光在那一片華彩中掃過,最終落在那套最耀眼的正紅衣裙上,指尖隨意一點:「就它吧。」
「是。」雲岫立刻應聲,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套分量不輕的衣裙,與棲竹、朴榆一同上前,開始為沈明禾更衣。
沈明禾任由她們服侍,心中卻無太大波瀾。
從昨日踏入這清漪園時,她便深刻感受到了「皇后」二字帶來的翻天覆地。
園外有禁衛森嚴把守,隔絕了外界的窺探與喧囂。
園內,宮女、嬤嬤、內侍,一應俱全,等級分明,各司其職。
按照規矩,她作為待嫁皇后,只能獨居主院漱玉堂。
母親裴沅和幼弟明遠則被安排在了離主院不遠、但相對獨立的「頤景院」。
雖然同在一個園子,卻已是內外有別。
這樣分開也好,沈明禾心想,否則如今這身份驟然改變,母親和弟弟在她面前,只是只剩下行不完的禮、道不完的尊卑了。
現在這樣,他們母子二人至少能自在些。
……
辰時三刻,漱玉堂東側的「知微閣」內。
沈明禾端坐於紫檀書案後,這才真正體會到,所謂「待嫁」的日子,竟是一刻也歇不得的。
雖然大婚吉期尚未最終確定,但屬於皇后該學的「功課」,早已密密麻麻地安排上了日程。
不僅她本人要學,連她身邊最親近的雲岫、棲竹,甚至朴榆,都被安排了相應的宮規禮儀課程,一個也跑不了。
沈明禾執筆,看著面前攤開的厚厚一冊《內宮則例》,心中不免有些莞爾:當初選秀時,因著種種陰差陽錯,那些繁瑣的宮廷禮儀她倒是囫圇吞棗地躲過了不少。
沒成想,這兜兜轉轉一大圈,該來的終究是來了,還在這清漪園裡加倍地補了回來。
這大概就是……命里有時終須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