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之心,深似海,今日可捧你上青雲,明日便能視你如敝履。
那所謂的恩寵,不過是鏡花水月,朝露易逝,終有消散殆盡之時。
先帝當年為貴妃建摘星樓時的盛寵猶在眼前,轉眼間便是白綾賜死的結局。
這深宮裡最不缺的,就是新人笑舊人哭的故事。
唯有根深蒂固的背景,才是後宮女子抵禦風刀霜劍的最後一道屏障。
她的女兒……她的明禾,即將踏入那天下間最尊貴也最兇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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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父親已逝,明遠尚年幼,沈家……在朝中可謂毫無根基……
宮中盤根錯節的世家勢力、虎視眈眈的妃嬪……明槍暗箭,陰謀詭計,難道都要她一個孤零零的女子獨自去扛嗎?
昌平侯府……
裴沅的心開始動搖起來。
儘管她對這個娘家早已失望透頂,儘管她知道侯府此舉包藏禍心。
但是如果……如果昌平侯府真的能成為明禾在宮中的助力,哪怕只是名義上的依仗,或許也能讓女兒的路走得不那麼艱難?
為了女兒在宮中的安危,她這個做母親的,難道不該放下過去的恩怨,忍辱負重,接受這份「庇護」嗎?
沈明禾敏銳地捕捉到了裴沅眼中那瞬間的動搖和掙扎。
她的心猛地一沉,隨即又是一股怒意。
好一個昌平侯府,好一個攻心之計!
這算盤打得真是響。
先是拋出「前程」誘餌,見母親不為所動,立刻又祭出「後宮險惡」、「家族依仗」這把更鋒利的刀,直刺母親最柔軟的慈母心腸。
他們太清楚裴沅的軟肋是什麼了。
什麼血脈相連?遮風擋雨?
當初在侯府,顧氏為了一己私利,先是設計要將她嫁給那聲名狼藉的紈絝子為妾,被拒絕後,又惱羞成怒,設下毒計誣陷明遠偷盜夫子玉佩,企圖將她們母子三人徹底踩入泥濘!
而她的那位好舅舅裴淵和那位「慈愛」的外祖母呢?
為了保住侯府的臉面,為了不得罪顧氏背後的勢力。
他們選擇了息事寧人,甚至隱隱偏袒顧氏,對她們母子所受的冤屈和屈辱視而不見。
若非她識破奸計,據理力爭,又有陳教習仗義執言,明遠的名聲和前途就毀了!
如今見她有了些許價值,便又厚顏無恥地上門,用「前途」和「安危」做餌,妄圖重新將她們母子掌控在手心。
想都別想,沈明禾霍然起身!
她身姿挺拔,目光銳利,直直地望向上首的裴悅容。
那目光中再無半分在侯府時的隱忍與溫順,只剩下冰冷:
「容表姐的好意,明禾心領了。但沈家子女的前程,就不勞煩侯府的貴人操心了!」
「明遠的前程,自有他自己的路去走。他有良師教導,有先父遺志在心,將來如何,全憑他自己的本事去搏。
沈家雖門第不顯,卻也教導子弟立身以正,從不指望攀附他人門楣!」
她目光轉向臉色蒼白的裴沅,帶著安撫:「至於明禾……」
「僥倖得蒙天恩入選,已是惶恐之至。前朝之事,自有陛下乾綱獨斷,朝臣殫精竭慮。
後宮之地,當以侍奉君上、恪守宮規為要。明禾入宮,自當謹言慎行,克己奉公,不敢有絲毫懈怠,更不敢妄圖以宮闈之事,牽動前朝,此乃大忌!」
「侯府好意,明禾銘記於心。但搬回侯府、『教導規矩』一事,請恕明禾與家母,實難從命!」
沈明禾一番擲地有聲、條理分明的拒絕,如同冰水澆頭,讓裴悅容臉上那精心維持的笑容再也掛不住了。
她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中掠過一絲驚愕後又迅速燃起的慍怒。
「呵!」 一聲尖利的嗤笑打破了廳內死寂的沉默。
裴悅珠像是終於抓到了把柄,立刻跳了出來,滿臉的鄙夷和幸災樂禍:
「沈明禾!你不過僥倖入選了個秀女,連個正經位分都還沒有呢,就敢這般不知天高地厚,在我侯府嫡女面前擺起娘娘的譜了?真以為……」
這番刻薄惡毒、毫無教養的話,瞬間點燃了裴沅心中壓抑的怒火。
裴沅猛地站起身,打斷裴悅珠的污言穢語:「裴三姑娘,這裡是沈府,不是昌平侯府!還輪不到你在這裡大放厥詞!」
「我沈家的女兒是什麼身份,自有聖裁,無需你來置喙,若你連最基本的做客之道都不懂,言語無狀,不知收斂……那就恕我沈府招待不周,請你立刻離開!」
「你……!」裴悅珠被裴沅這突如其來的強硬噎得滿臉通紅,指著裴沅就要破口大罵。
「三妹妹!」裴悅容厲聲喝止,冰冷的眼神掃過去,裴悅珠被她看得一哆嗦,滿腔怒火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卻依舊用怨毒的眼神剜著裴沅和明禾。
裴悅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和難堪,她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沈明禾。
她比沈明禾略高,此刻微微垂眸,目光複雜地審視著眼前這個表妹,聲音也放得輕柔:
「明禾妹妹,年輕氣盛,有些傲氣是在所難免的。」
「只是……妹妹就這般篤定,入了那深宮,便能得天子垂青,恩寵不衰嗎?」
說著,她話鋒陡然一轉,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親密:
「退一萬步說,就算妹妹福澤深厚……可妹妹有沒有想過,一旦你入了宮,這沈府里,可就只剩下姑母和年幼的明遠弟弟了。」
裴悅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這小小的廳堂和窗外,「姑母素了體弱,明遠又尚在稚齡。這歸雲居……地處偏僻,門戶單薄,連個像樣的護院都沒有。」
「這京畿重地,天子腳下,看似太平,可若真遇上個什麼宵小之徒、意外之事……
妹妹遠在深宮,這遠水,可是救不了近火的。」
她的話沒有明說,但那赤裸裸的威脅之意任誰聽不明白?
沈明禾猛地抬眼,清澈的眸子裡露出懾人的寒光,竟讓一向沉穩的裴悅容心頭劇震,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事到如今,裴悅容竟然敢拿母親和明遠的安危來威脅她!
真不知道這位侯府大小姐到底是蠢還是聰明了。
沈明禾踏前一步,毫不退縮地與裴悅容對視:
「容表姐,你這是在威脅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