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雲岫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手中捧著一個用青色細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木匣。她將木匣輕輕放在書案上。
沈明禾壓下翻湧的情緒,小心翼翼地解開青布,打開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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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四冊線裝書稿。
她極為珍重地將其取出,平放在光潔的桌面上。
沈明遠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過去。只見那書稿的封面上,用端正有力的楷書寫著——《江南河防紀要》。
「這是……」明遠的聲音帶著敬畏。
「阿遠,這就是父親傾注了半生心血寫就的《江南河防紀要》。裡面詳盡記錄了江南各地水系特點、歷年水患情況、堤防閘壩的修築要點、防汛搶險的應急方略……字字珠璣,皆是父親實地勘察、嘔心瀝血所得。」
她看向明遠,眼中是託付的鄭重:「父親的原稿,阿姐已贈予了工部一位真正關心河工水利、心繫百姓的崔玉林崔大人,希望能對朝廷治理水患有微末助益。」
「阿姐手中,還有兩份謄抄的書稿。今日,阿姐就把這一份,送給你。」
「《江南河防紀要》……」沈明遠喃喃念道,他伸出小手,又不敢觸碰,只是敬畏地看著。
「明遠,父親殉職於堤防之上,是以身殉志。阿姐深信,父親心中,定然是不悔的。他是為心中所系之民、所念之志而死,死得其所。」
「但父親……也一定會有憾。憾於壯志未酬,江南水患未靖……憾於未能看到這《紀要》真正付諸實施,惠及蒼生」
「還有……未能看到他的阿遠長大成人,未能親自教你讀書習字,未能告訴你這天地間的道理……」
沈明禾目光灼灼地看向明遠,問出了那個最重要的問題:「明遠,你讀書,究竟是為了什麼?」
沈明遠抬起小臉,帶著孩童的直白,也帶著這些年在侯府磨礪出的早熟:「從小,母親就教導我,要光耀門楣,要科舉入仕,然後回京城……」
「後來……後來到了侯府,寄人籬下,看母親和阿姐辛苦周旋,我便只想發奮讀書,考取功名,將來成為你們的依仗,保護你們,再也不讓人欺負你們!」
他頓了頓,眼神更加明亮:「如今,我依舊想考取功名,想成為一個好官,保護家人,保護阿姐和母親,也保護像陳教習那樣被權貴欺凌的好人。」
「好!」沈明禾讚許地點點頭,「那在明遠心中,何為『好官』?」
沈明遠,目光落在手中的《江南河防紀要》上,仿佛汲取著父親的力量,毫不猶豫道:「像父親一樣!為民請命,不畏艱難,鞠躬盡瘁!」
「能像父親一樣,很好。」
沈明禾眼中含著淚光,也含著驕傲,「父親清廉如水,剛正不阿,心系黎庶,以民命為己任,此乃為官之大節,是大丈夫立於天地間的根本!他一生踐行『貴義而不貴惠』,其風骨氣節,高山仰止,值得你我一生銘記、效仿!」
「但是,阿遠,你要記住,這世間之事,並非『剛正』二字便能暢通無阻。」
「父親在丹陽能修成固安堰,固然是他一心為民,但也離不開他當時說服了鄉紳富戶出錢出力。這說明,父親也並非不懂變通。只是……在更多時候,在更高處,他那份剛烈,有時會成為阻礙他實現更大目標的藩籬。」
「阿姐今日將父親的遺稿交予你,並非只希望你做第二個父親。阿姐更希望你能承繼父親的志向與風骨——為國為民的赤子之心,持身以正的君子之節,永不可丟!此乃根本!」
「但同時,阿姐更盼你能超越父親之憾。」
「明遠,」
沈明禾的聲音帶著無比的鄭重,「你要記住父親的風骨,那是你的脊樑;你也要記住父親的遺憾,那是你的鏡子。」
「讀書明理,是為了立身,更是為了濟世。將來,無論你身居何位,阿姐都望你能『守其本心,明其權變』。
「既能如父親般持身以正、心懷蒼生,亦能如水般因勢利導、澤被萬物,真正實現父親未竟之志,做一個……既能守住根本,又能真正做成事、惠及百姓的『好官』!」
……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姐弟倆輕微的呼吸聲。
窗外的陽光更加明亮,金桂的甜香濃郁得化不開。
沈明遠仰著小臉,捧著父親沉甸甸的書稿,聽著姐姐字字千鈞的話語。
或許他還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所有的深意,但父親那模糊而高大的身影,姐姐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期許,以及手中書稿所承載的厚重使命,都如同烙印般,深深鐫刻進了他的心裡。
……
門外廊下,裴沅靜靜地立著,姐弟二人的交談透過薄薄的門扉,清晰地傳入站在廊下的裴沅耳中。
她並非有意偷聽,只是方才想來看看兒女,卻恰好撞見了這番剖心之言。
女兒清越的聲音,兒子帶著孺慕與堅定的稚語,一字一句都敲在她的心上。
裴沅微微仰起頭,望向澄澈高遠的秋日晴空,強忍著不讓眼眶中洶湧的淚水滑落。
那些塵封的、帶著血淚的往事,刻意被她深埋、甚至一度帶著怨恨去回想的過往,此刻在女兒的敘述中,竟有了全然不同的色彩。
她曾怨他恨他,怨恨拋下他們孤兒寡母,讓她們在世間嘗盡人情冷暖,寄人籬下。
怨恨他走得那樣突然,連一句告別的話都沒給自己留下……
可是此刻……聽著明禾對明遠說的每一句話,淚水終究還是無聲地滑過她不再年輕面龐,她的嘴角帶著一絲苦笑。
沈知歸啊沈知歸……
我知道,終究是你贏了。
你把明禾……教養得這樣好。
她懂你,敬你,卻也看得分明。
她把你的志向、你的心血,連同你的遺憾與期望,都接了過去,還要傳給明遠……
她比你更懂得在這世間如何守護自己想守護的東西……
你未竟的路,或許,她能走得更遠。
最終,裴沅的那絲苦笑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帶著塵埃落定的疲憊,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驕傲。
「夫人!」阿福急匆匆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只見他神色帶著幾分不安,疾步穿過垂花門,走到裴沅身邊,急急稟報:
「昌平侯府……侯府來人了!馬車已停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