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禾明顯感覺到身旁的杜若薇立刻緊張地抓住自己的袖子,她不動聲色地握住杜若薇冰涼的手:「跟著我。」
隨後,兩名著靛藍比甲的宮女領著她們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一處僻靜小院。
院內青磚鋪地,兩側廂房門窗緊閉,透著幾分肅穆。
沈明禾注意到,方才沿途每個轉角都站著面無表情的太監,顯然是為了防止秀女亂走。
「沈姑娘隨奴婢進東廂,杜姑娘隨進春福進西廂。」宮女指了指兩側的廂房。
沈明禾踏入東廂,是位年約五旬的女醫示意她坐下:「姑娘,請伸手。」
三根冰涼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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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可會心悸?」
「不曾。」
「月事可准?」
「……尚可。」
……
查驗比想像中簡單,量身高、觀體態、查五官、診脈象。這位醫女手法嫻熟,邊檢查邊記錄:「身無殘疾,膚無惡疾。齒齊發密,體無異味……」
最後遞給她一塊刻著「可」字的木牌,「姑娘身子康健,無隱疾。」
出了廂房,杜若薇也已檢查完畢,正捏著木牌站在院中等她。
兩人剛鬆了口氣,就見兩位嬤嬤向她們走來:「姑娘們隨奴婢去後殿。」
只是穿過遊廊時,領路的嬤嬤突然分道而行:「請兩位姑娘各自隨奴婢們進去。」
杜若薇瞬間臉色煞白的慌亂地看向沈明禾,後者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輕聲道:「別怕,按嬤嬤說的做,沒事的。」
跟著那位嬤嬤向東側院走去時,沈明禾心裡泛起一絲牴觸。
她讀過醫書,自然知道這最後一步要查什麼。皇帝坐擁後宮佳麗三千,不知臨幸過多少女子,卻要求入宮的秀女個個都是完璧。
就像饕餮要求食材必須新鮮,卻不管自己吃相有多難看。
這規矩,當真是……
她正胡思亂想,嬤嬤已在一間廂房前停下:「姑娘請進。」
沈明禾抬頭望去,朱漆小門前懸著「澄心齋」匾額,裡頭隱約飄來艾草熏蒸的氣味。
推門進去,屋內陳設簡單得近乎冷清,一張鋪著素白棉布的矮榻,旁邊的小几上整齊擺放著銀盆、棉布和幾樣她不願細看的器具。
一位面容嚴肅的老嬤嬤,還有兩位捧著名冊的宮女。
「請姑娘褪去下裳,仰臥於榻上。」老嬤嬤公事公辦地說。
沈明禾深吸一口氣,罷了,就當被狗咬了一口……
橫豎那位真龍天子早把便宜都占完了,這會兒裝什麼清高?
……
沈明禾被軟轎抬到到一處僻靜的偏殿,殿內熏著淡淡的沉水香,窗邊擺著幾盆開得正好的秋菊,紫檀木的案几上還放著未下完的棋局。
她站在殿中央,思緒不由飄回方才在「澄心齋」的情形——
那時她剛躺上那方矮榻,老嬤嬤正要動手查驗,殿門卻突然被推開。
「且慢!」
一位著藏青比甲的嬤嬤匆匆進來,附在老嬤嬤耳邊低語幾句。
老嬤嬤神色微變,立刻收手,從一旁的托盤上取了塊「可」字木牌遞給她。
「姑娘請起吧。」老嬤嬤的語氣也突然恭敬了許多。
沈明禾一頭霧水地整理好衣衫,就被引至院中。
孫姑姑正立在院中樹下,見她出來,竟破天荒地退後半步,虛扶住她欲行禮的動作:「太后娘娘想姑娘想得緊,特意讓老奴來請。」
這態度與從前大不相同。沈明禾記得,從前在頤年殿時,孫姑姑雖客氣,卻從不會推辭她的禮數。
「能得太后娘娘惦記,是明禾的福分。只是……臣女這副模樣,恐怕會冒犯太后娘娘……」她當時低頭看了看自己素淨的衣衫。
「沈姑娘不必憂心。」孫姑姑笑著指向月洞門外一頂青綢軟轎,「莫讓太后久等。」
然而軟轎並未如預期般前往慈寧宮,而是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了這處僻靜的偏殿。
沈明禾收回思緒,指尖輕輕撫過手邊的錦盒。
錦盒裡面是一支累絲金鳳簪,鳳眼嵌著兩顆紅寶石,熠熠生輝。
這是孫姑姑留下的。
「太后娘娘說,今日不便相見,讓老奴把這個交給姑娘。」
「娘娘還說,姑娘聰慧,當知這支簪子的分量。他日殿選,望姑娘……莫要辜負。」
翟太后為何會在那種時刻召見自己,如今又避而不見?
雖然二人已有共謀之意,但今日這一出……
莫非翟太后以為自己已被臨幸,特意出手相助?
可若真如此,為何不直接帶她去慈寧宮?
況且以太后之精明,必然知曉她入宮是皇帝的意思,就算誤會她已非完璧,也該明白皇帝自會掃清障礙……
除非……
沈明禾的指尖輕輕划過錦盒中那支累絲金鳳簪,紅寶石鳳眼在桌案上泛著幽深的光澤。
她忽然明白了翟太后這步棋的精妙之處,今日這場「援手」,分明是皇帝借太后之名所為。
而翟太后將計就計,既在皇帝面前做了順水人情,又通過這支鳳簪向她傳遞了雙重深意。
其一,是安撫。這支象徵後位的鳳簪,暗示太后依然視她為重要盟友。
其二,更是鞭策。翟太后在提醒她,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就該明白自己的位置,既要抓住皇帝的寵愛,又不能忘記與太后的盟約。
「好一招一石二鳥……」沈明禾輕聲自語。
殿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吱呀」一聲,殿門被推開。
沈明禾迅速合上錦盒,驀然回首,只見一道頎長的身影逆光而立,玄色龍紋常服在陽光下泛著暗芒,玉冠束髮,整個人如出鞘的利劍般銳利逼人。
「陛下。」她連忙起身行禮,素白中衣的廣袖垂落在地,露出一截纖細手腕。
戚承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少女只著了素白長衫與淺青羅裙,未施脂粉,長發鬆松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頸側。
窗外透進來的晨光映在她臉上,連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襯得她愈發單薄,像一株新抽枝的嫩柳,仿佛風一吹便會折斷。
今日是秀女入宮第二日,他本在御書房批閱奏摺,隨口問起選秀事宜,才從王全口中得知今日要查驗什麼。
他自己都還沒真正碰過,旁人憑什麼?
「過來。」他嗓音低沉,朝她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