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後的安排比沈明禾想像中更加繁瑣。
從踏入宮門那一刻起,便有嬤嬤領著她們登記名冊、驗看戶籍文書、檢查隨身物品。
胭脂水粉要統一更換宮制的,首飾釵環需登記造冊,連換洗的衣裳都只能穿尚服局新發的素色立領對襟琵琶袖短衫配比甲。
「景秀宮東西配殿共十二廂房,兩人一間。餘下兩間各位姑娘帶的侍女共住。」
領頭的嬤嬤聲音刻板,「按規矩排序入住,任何人不得擅自調換。」
沈明禾被分到了西配殿最裡間,剛隨著引路宮女走到西配殿的迴廊下,還沒來得及踏入自己的廂房,忽聽外面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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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宮局司言大人、尚儀局司贊大人到……」
所有秀女慌忙退回院中,按嬤嬤的指引分列兩排站好。
沈明禾站在第二排中間位置,微微抬眸,只見兩位女官一前一後走來。
為首的司言約莫四十歲上下,面容肅穆,眉間一道豎紋顯得格外嚴厲;跟在後面的司贊稍年輕些,眼神更為銳利,手裡捧著一卷名冊。
她們都身著深青色官服,腰間懸著象牙腰牌。
「本官尚宮局司言周榮。」
「本官尚儀局司贊李貞。」
二人聲音一沉一揚,在寂靜的院中格外清晰。
「接下來十日,由我二人負責教導各位姑娘宮規禮儀。」周司言環視眾人,目光如刀,「明日辰時,嬤嬤女醫會為各位姑娘驗明正身,查看是否有隱疾、是否完璧。」
這句話讓幾位秀女瞬間紅了臉,李司贊接著道:「從後日起,每日寅時起床梳洗,卯時開始學習跪拜、行禮、進退之儀;午時用膳後歇息一個時辰;未時考核才藝——琴棋書畫、女紅刺繡,皆要過關;酉時晚膳後溫習一日所學。」
她合上名冊,聲音陡然轉冷:「每日會有嬤嬤暗中觀察各位的言行舉止。十日後,能留下的不過半數,才能進入最終殿選。」
眾人齊聲應「是」,有幾個膽小的已經臉色發白。
沈明禾垂眸靜立,餘光掃過周圍,站在前排的謝閣老孫女腰背挺得筆直,英國公府的那位崔小姐則微微蹙眉,顯然對嚴苛的作息不滿。
「記住,」周司言最後道,「在宮裡,一步行差踏錯,都可能萬劫不復。現在各自回房休息。」
待女官們離去,沈明禾終於得以回到自己的廂房。
繞過整個迴廊,才到西配殿的最後一間。
沈明禾推開雕花木門,一間約莫兩丈見方的屋子,陳設簡單卻整潔,兩張床榻相對而設,中間用屏風隔開。
北窗前是公用的梳妝檯,角落裡還有個小小的案幾,上面放著文房四寶。
南窗下還設了一張小榻,想來是給值夜宮女用的。
朴榆剛把床鋪好,就聽見對面廂房傳來一陣騷動。
透過半開的窗子,沈明禾隱約看見東廂幾位秀女正圍著一名穿鵝黃色衣裙的少女說笑,那少女神色侷促,絞著手裡的帕子。
「請、請問……」
一道細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沈明禾轉身,見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女怯生生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個同樣侷促的小丫鬟。
少女穿著淺粉色對襟長衫,發間簪了枝多寶珠釵,圓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眼神卻透著謹慎。
「姐、姐姐安好。我是工部員外郎之女……」她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聲音越來越小,「我、我叫杜若薇。」
沈明禾瞭然,工部員外郎五品官,在這滿院貴女中確實不算顯赫,但卻已比自己強了許多。
沈明禾看出她的侷促,溫聲道:「我是沈明禾,先父曾任鎮江知州。往後十日,我們便是同屋了。」
杜若薇聽了沈明禾的話,眼睛一亮,明顯鬆了口氣。
她小心翼翼地邁進房門,聲音依舊細如蚊吶:「父親說……說宮裡規矩大,讓我多看多學,少說話……」
「你父親說得對,慢慢就習慣了。」沈明禾遞給她一杯茶,「你我既住在一處,便是緣分。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
杜若薇捧著茶杯,眼圈微紅:「謝、謝謝沈姐姐。」
……
翌日,寅時的鐘聲剛響,景秀宮便騷動起來。
嬤嬤們便挨個敲門。
「姑娘們,該起了!」
沈明禾早已醒來,正坐在鏡前梳發,昨夜尚宮局送來了統一的素白長衫和淺青羅裙,要求今日所有秀女必須穿這一身,且不得施脂粉、綰髮髻。
當她拉著杜若薇趕到院中時,已有大半秀女列隊站好。褪去華服珠釵,這些貴女們此刻都顯得格外單薄。
昨日還昂首挺胸的幾位,今日眉宇間都染上了幾分不安,畢竟,誰也不知那驗身究竟是何等光景,那是未知的、帶著羞辱性的查驗。
「今日查驗三步。」周司言冷著臉宣布,「先查體貌特徵,再驗是否有隱疾,最後……查是否完璧。每兩人一組,按名冊順序來。」
李司贊握著名冊立在廊下:「念到名字姑娘請隨引路宮女去體元堂,兩人一批。」
「英國公府崔明淑、禮部侍郎之女謝靈!」
等待的時辰格外漫長,沈明禾數到第七批時,終於聽見:「故工部侍郎之女沈明禾、工部員外郎府之女杜若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