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禾輕輕放下茶盞,狀似不經意地問道:「昭陽長公主被賜婚一事,太后娘娘有何看法?」
翟月婉撇了撇嘴:「當然是震驚呀!今早王全公公來宣旨時,姑母和昭陽正在用早膳呢。」
她壓低聲音模仿當時的場景,「昭陽表妹接旨的時候都站不太穩了,姑母更是直接站了起來,我從小到大都沒見過姑母這麼失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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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們……歡喜嗎?」沈明禾輕聲問。
翟月婉歪著頭想了想:「昭陽自然是高興的吧,能嫁給心儀之人,總歸是得償所願。不過……」
她猶豫了一下,「我瞧著她歡喜之餘,似乎也有些憂慮。至於姑母……」
她皺起鼻子:「按理說蘇雲衍那樣的夫婿,姑母該滿意才是。」
「那可是蘇閣老的嫡長孫,芝蘭玉樹,年少有為,是京城多少貴女夢寐以求的夫婿……可是姑母看起來……」
果然……
沈明禾垂眸,掩去眼底的瞭然。
翟太后當然不會開心——蘇家這樣的世家大族,即便折損一個嫡長孫,也動搖不了根基。
可昭陽嫁過去後呢?
蘇家不敢對陛下有怨言,但一個讓他們最出色的子弟斷送仕途的有疾公主,又豈會真心相待?
而翟太后一直想給昭陽尋個依靠,如今這婚事……怕是只會適得其反。
可聖旨已下,再無轉圜餘地。
「我去看看。」沈明禾起身,理了理裙擺。
……
頤年殿宮外。
沈明禾剛轉過迴廊,就看見殿外宮門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昭寧長公主。
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紅色宮裝,卻襯得面色愈發蒼白。
那雙往日裡總是盛滿驕縱的眼睛,此刻卻充斥著濃烈的恨意,死死盯著頤年殿的方向。
……是了。
昭寧長公主……似乎也傾慕蘇雲衍許久。上次驚馬一事,她對昭陽公主出手怕是也因為那蘇雲衍。
如今陛下將蘇雲衍賜婚給昭陽,這位驕縱的公主怎能不恨?
她下意識放輕腳步,卻見昭寧公主突然轉頭,淬了毒般的目光直直刺來。
「沈明禾。」昭寧長公主從牙縫裡擠出她的名字,「你倒是會挑時候來獻殷勤。」
沈明禾不欲與她糾纏,只是微微福身,行了一禮,道:「見過公主殿下。」
昭寧冷笑一聲,還想再說什麼,沈明禾卻已徑直從她身側走過,連多餘的眼神都未給。
她沒興趣與一個被憤怒沖昏頭腦的人浪費口舌。
……
頤年殿內,孫姑姑引著沈明禾入內時,殿內薰香裊裊,翟太后正倚在臨窗的羅漢榻上,手中捻著一串佛珠。
昭陽公主坐在下首,眉眼間掩不住的歡喜,卻在見到沈明禾時微微一怔。
「稟太后娘娘,沈姑娘來了。」
翟太后抬眸,目光在沈明禾身上停留片刻,淡淡道:「來了?坐吧。」
沈明禾福身行禮,目光掃過昭陽公主。
她眉眼間雖帶著喜色,卻也掩不住一絲憂慮,顯然心中並不如表面那般平靜。
「明禾見過太后娘娘,見過公主殿下。」
昭陽公主沖她溫柔一笑,柔聲道:「明禾妹妹,快起來吧,不必多禮。」
「起來吧。」翟太后抬了抬手,聲音不辨喜怒,「今日怎麼想著來哀家這兒了?」
「臣女聽聞昭陽公主喜得良緣,特來道賀。」沈明禾溫聲道。
昭陽公主臉頰微紅,低聲道:「多謝明禾妹妹。」
翟太后忽然輕笑一聲:「賀喜?沈姑娘倒是消息靈通。」
沈明禾抬眸,迎上太后審視的目光:「陛下旨意已下,行宮上下皆知……」
「那你覺得,這當真是段良緣?」
「公主福澤深厚,自有天佑。蘇大人年少有為。論才貌品性,確是佳偶天成。」
「是麼?蘇家百年望族,會甘心讓嫡長孫尚公主?」
「陛下金口玉言,既是賜婚,便是天恩。既已用印,便是天作之合!蘇家世代忠良,自當感恩戴德。」
說罷,沈明禾微微一笑,不再言語。
殿內一時靜默。
片刻後,翟太后盯著沈明禾,忽而道:「昭陽,你先下去。」
待昭陽公主退下後,殿內只剩沈明禾與翟太后。
檀香幽幽,氣氛凝滯。
「哀家倒是小瞧你了。」翟太后忽然開口,「比想像中膽子更大,也……更有野心。」
沈明禾不躲不閃地迎上她的目光:「太后娘娘謬讚了。」
「昨夜陛下宿在攬月軒了?」
「是。」
翟太后眯起眼:「你可知蘇家為何突然遭此雷霆手段?」
「臣女愚鈍,只知……陛下向來厭惡被人算計。」
「好一個厭惡算計。」翟太后忽然笑了,「那你現在站在這裡,又算什麼呢?」
沈明禾緩步上前,親手為太后斟了盞茶:「臣女不過是想求個安身立命之所……順便,報答太后與公主的照拂之恩。」
翟太后冷笑一聲:「安生立命?你如今攀上了陛下,還怕沒有安身立命之所?」
「陛下恩寵如浮雲,今日有,明日未必還在。臣女無依無靠,若不為自己籌謀,只怕將來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她將茶盞奉上,意有所指:「……蘇家那樣的門第,昭陽長公主出降後,自然是需要些助力。」
翟太后接過茶盞,「沈明禾,說明白些,你究竟想要什麼?」
「臣女所求,與太后娘娘一致。」沈明禾抬眸,眼底鋒芒畢露,「一個能真正庇護公主的位置。」
「庇護?」
「哀家身為太后,是這後宮最尊貴的女人!難道還庇護不了自己的女兒?」
「太后娘娘若是可以,今日這道賜婚旨意就不會在您還不知情時降下。」
「即便降下,您也不會……像現在這般憂慮。」
「放肆!」
翟太后猛地拂袖,茶盞應聲而落,碎瓷四濺。她的手微微發抖,胸口劇烈起伏。
她何嘗不知?
從先帝在時,她這個皇后就只是空有尊位。沒有皇子所依,沒有娘家可靠,就連淑太妃一個妃妾也敢處處挑釁。
如今連女兒的婚事,皇帝都能不與她商議隨意處置,而她……甚至不敢表現出不滿。
她怕惹惱這個「兒子」。
殿內死寂。
良久,翟太后緩緩抬頭,眼中帶著幾分銳利與疲憊:「那你覺得,哀家該如何?」
沈明禾不疾不徐地拾起碎瓷。
抬眸,與翟太后四目相對:「太后娘娘心中已有計較,不是嗎?否則,您也不會將臣女安排在攬月軒,更不會……默許陛下的親近。」
「明禾只是覺得,與其讓那些世家貴女入主中宮,不如選一個……對太后、對公主都有利的人。」
「比如你?」
「比如我。」
二人目光相接,誰都沒有退讓。
殿內檀香裊裊,時間仿佛凝固。
翟太后忽然輕笑出聲,笑聲裡帶著幾分蒼涼與瞭然:「好,很好。」
「哀家果然沒看錯人。」
二人相視,心照不宣。
這場交易,就此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