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學堂

  第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沈明禾帶著棲竹與雲岫穿過三重月洞門,青石板小徑上鋪著零星的銀杏葉,踩上去沙沙作響。

  繞過一片枯荷半凋的池塘時,雲岫替她攏了攏藕荷色斗篷,低聲道:「姑娘仔細腳下,昨兒落了雨,石階還濕著。」

  學堂設在侯府東側的聽雪軒,院子不大,卻布置得極為雅致。

  院中種了幾株高大的梧桐樹,樹下擺著幾張石桌石凳,牆角還種著一叢叢秋菊,正開得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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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禾是第一個到的。

  跨進院門時,窗欞上的茜紗還未捲起,滿室浮著一層薄霧似的晨光。

  學堂內擺著幾張書案,牆上掛著幾幅字畫,內容多是些詩詞歌賦,顯得頗為文雅。

  她挑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棲竹和雲岫則站在門外候著。

  案上已擺好松煙墨與灑金紙,硯台邊緣凝著水珠,顯然剛被灑掃丫鬟擦拭過。

  沒過多久,大姑娘裴悅容帶著四姑娘裴悅芙走了進來。

  十三歲的長房嫡女身著淺紫折枝梅紋緞面比甲,領口綴一圈銀鼠毛,發間斜插赤金珍珠排簪。

  路過沈明禾時也並未有動作,只是徑直往前排走去。

  而她身後拖著的裴悅芙卻揉著眼睛,桃杏黃撒花襖子系帶鬆散,發間金鈴隨著踉蹌步子亂響,活像只沒睡飽的貓兒。

  「大姐姐走慢些……」裴悅芙嘟囔著,卻被裴悅容一記眼風掃來立刻了噤聲,隨後便縮到第二排。

  西院兩姐妹來得最遲。

  二姑娘裴悅柔裹著月白繡蘭草披風,發間玉蘭簪素淨得近乎寡淡,經過沈明禾案前時微微頷首,隨後走到右手第一排的位置坐下。

  她身旁的三姑娘裴悅珠穿著一件秋香色繡牡丹紋的對襟,下配一條織金馬面裙,發間簪著一支多寶珍珠釵,經過沈明禾時倒是嗤笑一聲:「破落戶倒勤快。」

  接著又走到裴悅柔身後的位置坐下,不滿地瞪了一眼坐在自己前面的裴悅柔。

  這時裴悅芙突然轉身,胳膊肘壓著沈明禾的案角:「聽說江南有會吐絲的蠶寶寶?你可見過它們吃桑葉?」

  她眼睛亮晶晶的,發間纏著金絲的紅珊瑚珠串隨著動作輕晃,「還有還有,你除了香囊,會扎風箏麼?上元節那種畫著美人兒的……」

  「江南確實有春蠶,她們還會吐不同顏色的絲。」沈明禾愣了一下,小聲答道。

  裴悅芙聽得眼睛發亮,正要再問。

  誰知一旁的裴悅珠卻將手中湘妃竹狼毫筆重重一擱:「四妹妹,現在都沒什麼忌諱了嗎?和這樣外來的……也不怕沾了晦氣。」

  裴悅芙一聽,頓時不樂意了,轉頭瞪向裴悅珠:「我樂意和誰說話,關你什麼事?」

  裴悅珠冷哼一聲,正要還擊。

  「噤聲。」

  裴悅容的聲音不高,卻讓滿室陡然安靜。

  她目光掃過裴悅珠漲紅的臉,最終停在軒外——青石階上正走來個穿蟹殼青褙子的婦人。

  三十有餘的年紀,面容清癯如古卷,鬢角一絲不亂地抿向耳後,正是學堂的女先生柳氏。

  「新來的姑娘?」柳先生走近後,目光落在了沈明禾身上。

  「回先生,學生沈明禾。」

  「讀過什麼書?」

  「只讀了些《女誡》《女論語》。」她垂首答得恭謹,袖中指尖卻悄悄掐住掌心,這些都是母親特意盯著她背了數遍。

  柳先生點點頭,語氣溫和:「《女四書》是女子必讀之書,你能讀過,已是難得。坐下吧。」

  沈明禾依言坐下,卻見裴悅芙哀怨地回頭瞪她,腮幫子鼓得像塞了糯米糰。

  沈明禾被她瞪得發懵,卻見那杏黃衫子的小姑娘已轉回身去,後腦勺的金玲串甩得叮噹作響。

  裴悅芙咬著唇肉直揪帕子——家裡統共四個姐妹,大姐姐成日捧著書經,連笑都不露齒。

  二姐姐是二房庶出,總是小心翼翼。

  剩下那個裴悅珠更別提,但凡自己找到些好玩的,她眉毛一豎就要告狀!

  好容易盼來個新人,瞧著年歲相當,誰知張口就是《女誡》閉口就是《女論語》……

  裴悅芙越想越惱,險些把繡著玉蘭花的帕子戳出洞來——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總不會要她去找看門的小黃狗玩雙陸吧?

  晨課講的是《列女傳·辯通傳·齊鍾離春》。

  柳先生聲音似檐下冰凌,字字冷脆。

  沈明禾盯著宣紙上洇開的墨跡,恍惚想起在鎮江時,自己常躲在書房看的《山海經》,那些書可真有意思!

  可如今,只能呆在學堂聽這些……

  散學時已日中,聽雪軒的梧桐影爬上茜紗窗。

  等雲岫替沈明禾系斗篷帶子,抬頭才發現,學堂里的姑娘們都已經離開了。

  剛一到竹熙庭,沈明禾便被裴氏喚了過去。

  正房裡裴氏正在查看楊嬤嬤送來的繡樣。

  坐在桌前,神色冷淡地問道:「今日在學堂可還順利?先生問了些什麼?你是如何應對的?」

  沈明禾恭敬地答道:「先生問女兒讀過什麼書,女兒答只讀過《女四書》。先生夸女兒能讀就已是難得。」

  裴氏點點頭,難得露出一絲讚許的神色:「做得不錯。記住,大家閨秀就該如此端莊持重。過幾日,我讓楊嬤嬤來教你女工。她原是繡坊的繡娘,一手女工絕好,你要好好學。」

  在鎮江時,女兒就沒有一點官眷女子的模樣,不學針織女工淨跟著丈夫胡鬧,她不願意學女工,裴氏便懶得管她。

  但到了侯府,就不得不學了。

  如今與裴氏同在這竹熙庭的檐下,沈明禾也知道自己說什麼也逃不掉了,便只能低頭應聲:「是,娘,女兒明白的。」

  裴氏揮了揮手:「去吧,好好做功課。」

  沈明禾退了出去,帶著雲岫回到西廂。一進門,她便長舒了一口氣,坐在繡墩上道:「裝著裝著,居然把自己裝進去了。」

  「以前在江南的時候,母親看我這副樣子,也懶得管我,女工便逃了。現在在侯府,每天上完學堂就只能回院子裡,只怕這女工再也逃不了了。」

  說著說著便扯散了盤髻,烏髮如瀑瀉在枕上:「早知要說一輩子謊,當初不如真當個木頭!」

  雲岫笑著遞過一杯茶:「姑娘別灰心,學好了女工,將來也是有用的。」

  沈明禾接過茶,抿了一口:「罷了罷了,既來之則安之。反正這侯府的日子還長著呢,總有辦法找到樂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