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S2

    99,

    「我的手再也洗不乾淨了, 媽,我的手再也洗不乾淨了!」

    筆電里傳來少年泣血般的抽噎。💔🐉 ➅❾ˢⓗⓤX.Ćσ𝐦 💔🍓

    音頻播放完畢,榮銳點了「停止」鍵, 與孫之聖對視,兩人眼中都是一片驚濤駭浪。

    這份蕭肅冒著生命危險交給他們的證據, 竟然藏著這樣石破天驚的大秘密!

    「所以, 十七年前,是馬王桂玉指使方卉澤,謀殺了自己的丈夫馬強?」孫之聖斷案多年, 殘酷的事情見得多了,但這樣坑親生兒子的媽還是頭一回見, 「所以, 她那個傳說中的『情夫』, 其實是她的親兒子?」

    榮銳面色陰沉,垂眸看著桌上大大小小的證物袋, 拿起那個裝著匕首的袋子:「這應該就是十七年來警方一直在尋找的, 殺死馬強的兇器。」


    「現在, 最關鍵的是這個。」榮銳戴著手套,從嬰兒毯里抽出那個小小的手帕包,將裡面那綹頭髮放進單獨的證物袋,交給孫之聖, 「這應該是當初方卉澤被拋棄的時候,王桂玉放在他身上的信物,如果沒有意外,它和洪穎的dna應該百分百吻合。」

    孫之聖接過頭髮,瞭然道:「是,那麼證據鏈很完整了,王桂玉就是洪穎,洪穎就是王桂玉,我們有充分的理由把她留在市局。」

    榮銳看著他,鄭重其事地說:「老孫,現在可能只有她知道,方卉澤去了哪兒。」

    方卉澤一去杳無音訊,仿佛蒸發在了空氣中,毫無蹤跡可尋。警方給所有的交通關卡都發了通緝信息,機場、火車站、加油站、高速公路收費口……然而一個多小時了,誰也沒有發現方卉澤和蕭肅的蹤影。

    榮銳用之前方卉澤房間的攝像頭連結追蹤,信號在靖川市南郊斷了,之後再沒有出現過,他又調取了全靖川市的天眼和監控,用人臉識別在系統里一刻不停地搜索著,至今沒有任何發現。

    榮銳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方卉澤是網絡安全的行家,想要在短期內避開警方的監控是很容易的,更何況他身後還有一個頂級的黑帽子——文森。

    方卉澤就像一滴水滴在了大海里,不是追蹤不到,只是需要時間。

    但他手裡有蕭肅,榮銳不能給他那麼多時間。

    「他應該已經離開靖川了。」榮銳冷靜地分析著,「他很清楚這個匣子裡裝著什麼,他不會留在警方眼皮子底下冒險,一定會儘快想辦法離開這裡,甚至離開國內。」

    「越南?」孫之聖接口道。

    榮銳:「我覺得,王桂玉當初藉助越南『洪穎』的身份『重生』,是方卉澤的運作,她繼承的巨額遺產,也是方卉澤給她的。」

    孫之聖附和地點了點頭。榮銳道:「所以,我懷疑方卉澤一直以來和越南某些不法勢力有勾結,如果他想要離開國內,那兒應該是他的首選。」

    「你這個懷疑有道理,問題是,他在和誰勾結,他又打算用哪種方式去那兒?」孫之聖抹了一把額頭,道,「我知道,你想撬開洪穎的嘴,但他們倆是親母子,洪穎不可能出賣他——你忘了昨晚我們是怎麼抓住她的?」

    「是,洪穎為了開脫方卉澤,不惜親自現身吸引視線,這麼些年他們母子倆守望相互,密不可分。☜✌ 6❾ˢ𝐇Ǘ𝕩.ᑕ𝑜𝐦 ♠♔」榮銳話鋒忽然一轉,「但,如果方卉澤昨晚是故意的呢?」

    孫之聖眉峰一挑:「你說什麼?」

    「如果方卉澤是故意露出破綻,讓洪穎落在警方手中的呢?」榮銳目光炯然,「如果他早就受不了洪穎的掌控,想要解脫呢?」

    「好吧。」孫之聖說,「你想離間他們,這是個策略,問題是,你得說服洪穎——證據呢?你憑什麼說服她相信方卉澤已經背叛了她?」

    「直覺。」榮銳簡單直接地說,「還記得我們昨晚趕到避暑山莊大門口的時候,那個電子鎖的密碼嗎?」

    「六個『1』?」

    「還有草堂大堂電腦的密碼。」

    孫之聖若有所思:「你是說,方卉澤是故意把密碼改成最簡單的初始密碼,給警方創造條件抓捕洪穎?」頓了下,搖頭道:「不可能,動手的是他,他不會給自己挖這種坑。」

    「所以我說,直覺。」榮銳仔細回憶著昨晚的情形,低聲道,「其實在開那兩個密碼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了,後來,我跳出窗戶追那個兇手,他跑得很快,但似乎又不是特別快,尤其在快到後門的時候……」昨晚那場大雨浮現在榮銳腦海中,一絲一毫的細節被放大,所有的動作都像是調成了慢鏡頭,一幀一幀在眼前回放。

    「我覺得他也許是故意的。」榮銳叩了下桌子,道,「方卉澤也許早就厭倦了洪穎,想要通過某種方式擺脫她……他十七年前就想要擺脫她了,錄音里很明顯。」

    「可他為什麼後來又和洪穎勾結在一起了?」孫之聖反問,「錄音里明顯他對方卉慈是有感情的,但時隔十七年,他又回來謀殺了自己的姐姐,他為什麼變卦?」

    「也許因為方卉慈藏匿了他殺人的證據?」這一點也是榮銳想不通的,只能推演出這麼一個略顯牽強的可能。

    孫之聖想了想,說:「這個暫時放下不提,我們繼續你剛才的想法——你確定方卉澤真有出賣洪穎的可能?」

    「我覺得有。」榮銳慎重考慮了一下,說,「而且,如果方卉澤早有這種想法,肯定不止留下昨晚這幾個破綻。」

    「你覺得他給洪穎挖了其他的坑?」孫之聖揉了揉太陽穴,思忖再三,決定採納他的假設,「好吧,我問問瓏州方面,他們正在突擊檢查洪穎的住處,和她無暇那邊的工作場所,也許會有發現。」

    榮銳收拾東西,道:「我和避暑山莊那邊最近布控的同事聊聊,如果方卉澤昨晚是故意留下破綻,那他可能早先就發現警方在給洪穎下套,他必然提前去附近踩過點。」

    兩人分頭行動,孫之聖去外面打電話,榮銳下樓找最近布控的刑警,路過客廳時看到蕭然坐在沙發上,滿臉淚痕,但已經不像之前那麼六神無主。

    看見榮銳下來,蕭然跳起來攔住了他:「我哥找到了嗎?方卉澤是開我的車離開的,我車裡有gps,你們有沒有追蹤到?」

    「他一出碧月湖就棄車了,我們已經在湖濱東路找到了你的車子。」榮銳道,「他之後又換了好幾輛車,還黑了好幾片交通監控,之後就失蹤了,我們暫時還沒找到他的定位。」

    「怎麼會這樣……」蕭然絕望地道,「天!怎麼會這樣!方卉澤……方卉澤他是我小舅舅!他和我哥從小一起長大,睡一張床穿一條褲子……方卉澤他是不是瘋了?他怎麼能這麼對我哥!」

    榮銳按住她的肩膀,讓她坐到沙發上:「事情很複雜,現在我沒時間給你詳細解釋,我得先把我哥找回來……」

    「我、我不該離開家!」蕭然痛苦地捂著臉,「我怎麼這麼大意,這麼疏忽……他們倆一起回來的時候我就覺得怪怪的,後來你給我打了電話,我還進去找他……我怎麼就……我怎麼就這麼白痴,你都說得那麼明顯了,我居然一點都沒聽出來,還傻乎乎跑去咖啡廳等你……」

    「別這樣然然姐。🍫🍫 ❻9şђù𝐱.ς𝓸Μ 🐍🎉」榮銳心亂如麻,但不得不安慰她,「我是故意讓你誤會,把你騙出家門的,我哥也是故意不露出破綻,不讓你發現異常的。是我們騙了你,我們不想讓你涉險,不想讓方卉澤發現你知情,對你造成不必要的傷害。然然姐,你什麼都沒有做錯,這種事別說你……連我都沒有想到。」

    蕭然淚如雨下,崩潰地哽咽道:「榮銳,我那會兒離他那麼近……我都進到他的屋子了,我以為他真的在洗澡……我好恨我自己,怎麼那麼蠢,怎麼那麼輕易就相信了方卉澤……我好後悔,好後悔啊!」

    榮銳心頭劇痛,無法想像當時蕭肅被關在浴室里,聽見蕭然進來是怎樣痛苦和絕望的心情——他不敢求救,甚至不敢發出聲音,他怕方卉澤對蕭然動手。

    他的身體已經垮了,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妹妹,只能忍氣吞聲,提心弔膽,用那個匣子的下落挾制方卉澤,讓他有所忌憚。

    榮銳忍著錐心般的難過,輕輕拍了拍蕭然的背。其實他又何嘗不後悔?如果他接到電話馬上過來接蕭肅,如果他一回靖川就回家,陪蕭肅一起打開那扇門,如果他一早料到方卉澤會在房間裡裝監控……那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可是沒有用啊,該不該發生的都發生了,現在蕭肅落在方卉澤手裡,他的第一任務是把人救回來!

    「別哭瞭然然姐。」榮銳將她扶起來,靠在沙發靠背上,「你在這兒休息一下,手機保持暢通,我還要工作。」

    蕭然哭著點頭:「拜託你了,榮銳,我、我就在這兒等,有任何能幫忙的,請你一定通知我。」

    「我會的。」

    一個小時後,榮銳趕回靖川市局,在門口正好遇到了孫之聖。

    「怎麼樣?」兩人異口同聲地問道,又同時拿出文件袋遞給對方。

    看完袋子裡的文件,孫之聖雙眉一軒,表情一下子鬆弛下來,「很好,那就按原計劃行事。」

    榮銳看完他帶回的消息,也鬆了口氣:「我來?」

    孫之聖微一猶豫,便同意了:「你來吧。」

    關九遇刺案發生十二個小時後,榮銳終於再次見到了洪穎……或者說王桂玉。

    王桂玉仍舊淡定,但畢竟已經是快五十歲的人了,一宿沒睡,臉上疲態畢現。

    看到榮銳和孫之聖進來,她的背立刻繃緊了,下巴微抬,武裝起一臉的驕傲狂妄:「我說過,我要見我的律師,我要聯繫越南大使館!你們這樣拖延時間是沒用的!」

    「你確定你要聯繫越南大使館?」榮銳將文件夾和手裡的袋子放在桌子上,冷冷道,「王桂玉,別急,你偽造國籍冒名頂替的案子,遲早我們會知會越南方面,就算你不提,我們也不會坐視不理。」

    王桂玉先是一愣,繼而臉色微變:「你說什麼?我不明白……」

    榮銳打開文件袋,將一張張表格扔在她眼前:「你的dna鑑定報告、方卉澤的dna鑑定報告、你們倆的親子鑑定結果……還有這個,昨晚試圖謀殺關九的嫌疑人,留在案發現場的血液鑑定報告。」

    最後,他將一張紙鄭重其事地放在最上面:「這一張,你一定想不到——王桂玉31年前放在她兒子襁褓中的頭髮鑑定報告。」

    他每丟一個,王桂玉的臉就白一分,當最後一個報告出現的時候,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什麼?你們怎麼會……」

    「我們怎麼會有你31年前的頭髮?」榮銳打開黑色旅行袋,從裡面拿出那個黃楊木匣子,把裡面的證據一個一個擺在她面前,「我們還有你遺棄方卉澤時的襁褓、銀鎖、手帕……你指使方卉澤殺馬強的兇器,他的血衣……還有這個,錄音,你想聽嗎?」

    王桂玉仿佛看見了什麼洪水猛獸,激烈地往後躲避,幾乎將椅子壓倒:「不,不可能,你們怎麼會有……」

    「王桂玉,你很厲害。」榮銳雙手交叉,冷冰冰看著她失色的面孔,「31年了,31年前,你處心積慮替石鵬報仇,不惜拉自己的親兒子下水,讓一個十四歲的未成年人為你殺人,31年後,你又假死重生,回到靖川謀殺剩下那些陷害了石鵬的人,尤剛、呂白、王長友、關九……」

    張嬋娟篩糠似的顫抖起來,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咯吱聲。

    然而片刻之後,她奇蹟般平靜了下來,雖然一張臉白得像紙一樣,說話牙齒格格發抖,但邏輯異常清晰:「是,我是王桂玉,那又怎麼樣?這些證據能證明什麼?證明我冒名頂替?證明我拋棄親子?還能證明什麼?你們能證明我殺人嗎?」

    她綻開一個極為扭曲的艷麗的笑:「呂白是自願接受的抗衰針,殺她的不是我是耶格爾,我也是抗衰針項目的受害人!尤剛是張嬋娟殺的,他親女兒拋的屍,跟我沒有一絲關係!還有馬強……馬強是方卉澤殺的,他自己要為父報仇,我又有什麼辦法?」

    她探頭慢慢逼近榮銳,雙眼發光地說:「你們沒能抓住他,是不是?」

    她笑出了聲,發出女巫般的氣聲:「我認得你,我想起來了,去年,瓏水河邊的仿古街,你和蕭家那個短命鬼在一起……我明白了,他把他也帶走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近乎瘋狂地獰笑著,但思維異常敏銳,邏輯異常清晰,有那麼一瞬,連榮銳都對她產生了佩服——這個女兒,真的太冷血,太聰明了。

    「那麼這個呢?」榮銳心中驚駭,臉上仍舊不動聲色,將一個棕色試劑瓶放在桌上,「含有朊病毒的生化試劑,在你家裡的實驗室發現的,和瓏州郊縣工房裡化掉王長友屍體的試劑,一模一樣。」

    王桂玉的笑陡然凝固在臉上,錯愕地喃喃:「不、不可能,我實驗室怎麼會有……」

    「我也奇怪。」榮銳抱著雙臂,說,「這種東西,你一次用不完,居然還剩著,放在自己家裡?難不成你還想給自己犯的罪行留下個紀念?」

    王桂玉低聲呢喃,臉色一再變幻,難以置信、懷疑、驚愕……榮銳注視著她的表情,道:「我一直奇怪,昨晚我們怎麼會那麼順利抓住你,王桂玉,我從前門進的山莊,大門密碼被改成了六個『1』,我去大堂查找關九的住處,電腦密碼也被改成了六個『1』,你知道這種密碼能給我省多少時間嗎?」

    王桂玉不相信地看了他一眼,垂眸,眼珠飛快轉動,原本鎮定下來的身體又開始發抖:「不,不會的,他不會的……」

    榮銳掏出手機,打開投影,視頻里是茂密的樹林,覆蓋著薄薄的積雪,大風吹過,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鏡頭裡閃過。榮銳按了暫停鍵,將那人帶著口罩和帽子的臉放大,再放大:「有沒有覺得眼熟?」

    王桂玉嘴唇微顫,幾不成聲地道:「是……他?」

    「方卉澤。」榮銳道,「這是我們設置在避暑山莊東側的監控點拍到的,沒想到吧?一天前方卉澤就去山莊周圍踩過點,他那麼機警的人,怎麼可能忽略警方設置的監控?」

    「你、你是說……」

    「他一早就知道警方在那兒布控了,但他沒告訴你。」榮銳的聲音平淡無波,但冷得要命,「他知道我們在守株待兔,但他還是按照你的吩咐去山莊殺人,然後,他引著我從後門出去,故意中槍,摔倒在你藏身的地方。」

    他也探頭湊近了王桂玉,雙眼微眯,咬牙切齒地道:「方卉澤,他,早就想擺脫你了,王桂玉,你這個瘋子,變態,殺人狂!你控制了他十七年,現在,他終於解脫了!」

    王桂玉張著嘴看著他,半晌,忽然將桌上所有的東西都拂到了地上,瘋狂地怒吼道:「不!不可能!我是他媽!」

    「你是魔鬼!」榮銳冷冷道,「照照鏡子吧王桂玉,看看自己是個什麼德行!方卉澤他已經三十一歲了,不再是十四歲的無知少年,怎麼可能再聽你這個老巫婆的指揮?該死的人都死了,方卉慈躺在醫院人事不省,你,王桂玉,現在是他人生路上唯一的絆腳石!」

    他猛地一拍桌子:「讓他替你頂罪?你也配?!」

    他將那些證據拍在王桂玉面前:「你以為這些東西為什麼會在我們手裡?他連蕭肅都帶走了,卻把這些東西留給了警方!你以為他是留給我們的?不!他是留給你的,王桂玉,這是他對你最後的饋贈!這是他給你置辦的招魂幡,讓你西天路上一路走好,來世永不相見!」

    「啊!!!」王桂玉抱頭尖叫,發瘋般蜷縮在椅子裡,「出去!出去!滾!滾!我不聽!我不聽!」

    榮銳咬著後槽牙,目光熾烈如同燃燒的岩漿,嘴角抽動著冷笑了一下,轉身大步離開。

    孫之聖緊跟著他出來,在走廊里一把抓住他:「榮銳?」

    榮銳劇烈呼吸,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聲音暗啞:「我沒事。」

    孫之聖扣著他的後脖頸揉了幾下,低聲道:「放鬆,放鬆,深呼吸……你做得很好,王桂玉會吐口的……你哥他沒事,嗯?」

    榮銳慢慢平靜下來,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點了跟煙,深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胸中苦澀的煙氣,道:「他沒事的,方卉澤不會殺他。」

    孫之聖點點頭。榮銳垂眸看著窗外暗淡的陽光,低聲道「他愛他。」

    孫之聖愕然,榮銳慢慢地抽著煙,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安慰自己:「所以他不會殺他,一定會想盡辦法帶他走。」

    「一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