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4 章 尾聲(上)

    144,

    桑瓦咖戰地醫院。♝💙 ❻➈𝓈𝓱u乂.𝕔𝓸𝕞 💲😎

    暮色四合,西方的天空綿延著大片魚鱗狀的雲彩,在夕陽的映照下紅得像火。

    雨剛剛停,空氣中瀰漫著清新的水汽,風塵僕僕的車隊送來前線撤下的傷員,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從車上一躍而下,大步往院區內走去。

    他一身戎裝,黑巾遮面,背負狙擊|槍,左臂戴著UN部隊的藍色徽標,顯然剛剛執行完一線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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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面湧來一大群接收傷員的醫護人員,男人攔住一名護士,用當地話詢問了幾句,之後低聲道謝,快步離開。

    住院樓頂層,橙紅的晚霞從一側的窗戶透進來,水泥走廊仿佛潑了水一樣閃閃發亮,男人放慢腳步,走到盡頭的病房,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

    房間裡靜謐無聲,窗簾半掩,高高大大的男孩坐在窗前的椅子裡,有一種介於青年與少年之間的獨特英氣。

    一本書攤開在他的膝頭,上面花花綠綠畫著些卡通人物,似乎是一本繪本。他低頭看得入神,直到聽到腳步聲才驀地驚醒,抬頭,叫了聲:「爸。」ωWW

    榮思寰抹下面巾,示意他小聲點:「阿肅怎麼樣?」

    榮銳小心地放下繪本,道:「睡了,在發高燒,醫生給他配了藥,已經快打完了。」

    榮思寰走到床前,輕輕摸了把蕭肅的額頭,青年沉沉睡著,臉色雪白,比白被單還要清冷兩分,因為沒有戴眼鏡,顯得眼線很長,睫毛很密,鼻尖微微翹著,薄唇微嘟,渾沒有平時溫雅穩重的樣子,倒像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距離上次在靖川喝酒,才不過一個多月的工夫,他卻已經瘦得脫了形,薄薄的被子下面身體幾乎看不出起伏,一隻左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手腕內側扎著留置針,青色的血管在半透明的皮膚下清晰可辨,仿佛血肉都乾枯了似的。→

    榮思寰心疼得很,忍不住嘆了口氣,小聲問兒子:「醫生怎麼說?」

    「沒什麼大礙,體力透支,加上著了涼,用了藥就會退燒了。」榮銳回答,「其他的……等回國再看吧,他情況特殊,他的主治醫生更清楚一些。」

    「醫生說什麼時候能回國?」榮思寰關心地問,「叛軍這次很瘋狂,渡瑪的機場恐怕運營不了多久了。」

    「民用機場下午已經停了,不過明早有直升機過來桑瓦咖,送我們去軍用機場。」榮銳回答,「局裡的專機明天下午會接我們回國。」

    榮思寰鬆了口氣:「那就好。」

    榮銳看著父親風塵僕僕的臉,明明正當壯年,兩鬢的頭髮卻已經染了點霜色,心裡一下子有些難受,將窗前的椅子端過來,說:「爸,你坐。」

    榮思寰有十幾年沒受過這種待遇了,心裡挺受用的,卸了槍坐下,說:「一會兒就得走,午夜還有任務……爸爸明天就不送你們了,保護好阿肅,回去替我給你們桑局帶個好。」

    榮銳坐在床沿上,點點頭。

    榮思寰又道:「你自己也要保重,好幾天沒休息了,趁著現在也不睡一會兒,看什麼書呢?」

    榮銳抿了抿唇,將繪本遞給他。榮思寰隨手打開,目光一窒,微笑在嘴角倏然凝固,連聲音都顫抖起來:「這、這是……」

    「媽媽留下的,在耶格爾手裡藏了十二年。」

    榮思寰用顫抖的手指撫摸著那些似曾相識的圖畫,恍惚間,仿佛看見了妻子溫婉柔美的臉,記得十二年前他們分開前的那一夜,她坐在書房的燈下,為兒子畫完最後一頁貓咪日誌,小女孩般對著自己笑:「榮思寰,我是不是大畫家?」

    他怎麼回答的?

    「你是學術圈第一大觸,行了吧?」

    「哎,可惜只有你們兩個讀者,屈才啊屈才……要麼咱們再生個女兒吧?物盡其用嘛。」

    「行啊,再生十個也行!單數姓榮,雙數姓鄭,長大了整好組倆籃球隊打對抗!」

    「那不是多一個人?你是豬啊,會不會算數!」

    「不,我是豬才怪。」

    他們大笑著滾在一起,趴在地毯上看新出爐的家族繪本,像無數平凡夫妻一樣絮絮叨叨地,暢想著未來一大家子人甜蜜的生活……

    可惜,再也沒有未來了。

    一滴水珠掉在繪本上,榮思寰趕緊擦了把臉,用面巾紙小心翼翼吸乾水分,合上繪本遞給兒子。

    他沒有勇氣再看下去了,他覺得這輩子恐怕自己都不敢再看它一眼!

    「拿走吧,帶回去。」榮思寰氣息不穩,捂著眼睛,顫聲說,「和上一本放在一起,這是媽媽留給你的,要好好保存。」

    榮銳接過繪本,也紅了眼圈:「爸,是耶格爾害了媽媽,十二年前,林間營地那個石屋,是他發的信號彈,引來叛軍殺害了媽媽……這麼多年,我們都以為是媽媽運氣不好,其實……其實是耶格爾為了攫取她的科研成果,故意借刀殺人。」


    榮銳低聲道:「可惜他已經死了……今天上午,他脅迫蕭肅帶他去始源之海,尋找媽媽當初發現原始樣本的地方,結果被蕭肅帶進了死胡同,後來大雨倒灌,他被活活淹死了。」

    榮思寰閉了閉眼,點頭。

    榮銳輕聲道:「我親眼看著他咽的氣。」

    榮思寰一怔,明白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

    榮銳靜了靜,又道:「鯨湖邊的那艘船上,方卉澤身下壓著的地圖,是蕭肅按照繪本密文繪製的,我當時急著救他,沒有多想,後來才知道,那是通往原始樣本所在地的迷宮地圖!爸,媽媽當初為了和我們分享她科考探險的經歷,把它們畫在了繪本里,十二年後,我哥竟然找到繪本,把它描摹了出來……你說這是不是天意?」

    他忍不住哭了,一半是因為難過,一半是因為慶幸:「媽媽……媽媽十二年前找到了可以救他的病毒,十二年後的今天,他用自己的命把它從耶格爾手裡奪了回來……爸,你說,這是不是命?」

    榮銳氣息哽咽,哭著笑著,淚流滿面。

    榮思寰看著妻子留下的唯一的骨血,看著他與妻子酷似的,稚嫩而又堅毅的面孔,心裡山崩地裂,痛徹心扉。

    他屏住呼吸,握著兒子的後頸,將他摟進懷裡,沙啞地道:「小銳,對不起,爸爸沒能把媽媽給你帶回來……爸爸心裡也很痛,可是爸爸沒有辦法。」

    榮銳在他懷裡低聲哽咽,搖頭,再搖頭:「是、是我不對,爸,對不起,我不該記恨你這麼多年……我錯了。」

    「……」

    金烏西墜,昏黃的陽光籠罩著小小的病房,父子倆相擁默泣,身形仿佛融在一起,被光影抽象成了單薄的剪影。

    良久,榮思寰鬆開兒子,替他抹了抹臉上的水漬,說:「我該走了,晚上還有行動,小銳,照顧好自己和你哥……回頭,E□□ion那些東西會交接到大使館手裡,我會通過上級組織,讓研究人員和阿肅的主治醫生聯繫,儘快把他轉到北京去,到時候你休個長假,好好陪他治療,嗯?」

    榮銳點點頭,榮思寰長舒一口氣,抖了抖肩膀,起身:「走了,別送了,待著吧。」

    榮銳跟他到門口,目送他往樓梯走去,夕陽的餘光照在父親背上,他仍舊是那麼高大,那麼挺拔,就像小時候無數次自己和媽媽一起,送他出門執行任務時一樣。

    「爸!」榮銳叫。

    榮思寰回頭。

    榮銳道:「謝謝你那一槍。」

    榮思寰齜牙一笑,牙齒雪白:「不謝……行啦,進去吧!」

    十二年前,他看見了信號彈,卻錯過了妻子的一條命,為了那一瞬,他痛苦了一生。

    今天,上天給了他一個彌補的機會,這次他沒有錯過,用自己摯愛的狙擊|槍,打破了自己保持了八年的狙擊記錄。

    2980米,一擊斃命。

    希望他的這一槍,能夠改變蕭肅的命運,能夠從死神手裡把他拉回來,讓他一直活下去,活下去。

    和榮銳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