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經八九點了。
他還在嗎？
這麼想著，你悄悄推開臥室門。客廳漆黑一片，繼母他們早就回了房間，沒人管你吃沒吃飯，也沒人在意你幾點睡。
你儘量不發出聲響地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
聲控燈沒亮，但借著窗外月色，隱約可見一道坐在樓梯上的身影。
沉寂，頹然。
你咬住嘴唇，手搭上門把手。
金屬的溫度冰涼，握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輕輕推開了門。
應聲亮起的白熾燈將裴景讓立體的眉眼映照得愈發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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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你站在門口，一言不發。
裴景讓長得很高，他走近時，居高臨下的模樣壓迫感十足。以前你早已習慣了他的存在，自然而然忽略了那種感受。
何況他從來沒在你面前表現出來過任何攻擊性。
就如同現在，這位鄰家哥哥語氣溫吞，表情溫柔地問：「還在生氣？」
「我沒生氣。」你微微仰頭。
從裴景讓的角度，你這副模樣顯得有些可憐巴巴。
他的心臟不由軟成一灘，「那怎麼不等我一起走？」
「今天，你是在欺負同學嗎？」
裴景讓沒料到你直接開門見山，愣了下，才緩緩道：「不是。」
他所在的私立學校十分混亂，拉幫結派、欺凌弱小。裴景讓剛開始一個人獨來獨往，就引起了那群人的注意，認為他太裝。
惡意有時來得毫無緣由。
要在那樣骯髒的環境裡度過數年，裴景讓只能學會適應。
他選擇了以暴制暴。
沒一個好東西，又怎麼算得上欺負同學？
但裴景讓沒有告訴你這些，他溫聲道：「還記得之前你們學校附近經常有不正經的社會人士搶劫學生嗎？」
「哥哥今天只是看不慣那男的學他們在路邊搶別人的零花錢，才跟幾個同學給他點教訓。」
你聽得有些沉默，目露懷疑：「是這樣嗎？」
「嗯。」裴景讓眼都不眨一下地應聲。
他上前一步，俯身與你平視，認真地看著你：「不相信我嗎？」
「可是.....」
你腦中浮現出他把煙按在那人手背上的狠戾。教訓壞人，需要這樣嗎？
「哥哥承認，打架是不對的。」裴景讓觀察著你變化的神情，忽然說，
他舉起一隻手，信誓旦旦，「我保證，下次不會了。」
不會再讓你看到。
你低頭避開他的目光，無意識捏著指尖：「我也不喜歡你抽菸......」
這句話出來，裴景讓心中微松。
他太了解你了。你們不是沒有鬧彆扭的時候，往往這就是你給他台階下的表現。
「沒抽。」裴景讓說，又湊近了些，幾乎要鼻尖對鼻尖的程度，「不信你聞聞，有味道嗎？」
「有現在也散乾淨了。」
你聲音悶悶，不能接受體貼周到又脾氣好的鄰家哥哥會是那樣糟糕的人。
「真沒有。」他拉起你的手，牽引著伸進自己外套的口袋裡。
除了紙巾、頭繩之類的小東西，再沒有其他。
「妹妹，我們說好了，以後一起離開這座城市，去一個他們找不到的地方，過嶄新的、更好的生活。」裴景讓說，「我怎麼會自甘墮落？」
你被他說得心中忍不住一陣酸澀。
是啊。
你們互相扶持，你們都在為了未來努力。
你該相信他的。
小時候，有次被繼母和便宜爹譏諷拖油瓶，賭氣之下，你哭著跑了出去，躲在附近的公園裡。
一晚上，家裡沒有一個人發現。只有裴景讓，披著一身濕冷寒涼的夜風，在滑梯後面找到了蜷成一團的你。
他自己明明凍得瑟瑟發抖，卻還要把外套披在你身上。
「上來，帶你回家。」
裴景讓背對著你蹲下。
你不動，他就安靜地維持著半蹲的姿勢，一直等。
夜色漫長得看不到盡頭。
小小的少年卻用單薄的脊背替你撐起一片天。
「裴哥哥。」你抱著他的脖頸，委屈地說，「我不是拖油瓶。」
小少年聲線稚嫩，還要努力裝得成熟穩重：「嗯，你不是。」
「但我媽媽不要我了。」
「我要。」
你愣住了，眼淚啪嗒啪嗒掉在他肩膀上。
那一年，裴景讓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
所以聽到這裡，你選擇無條件相信他。因為他是裴景讓。
……
樓道里重新恢復安靜。
明天不是周末，需要早睡早起。既然已經說開了，裴景讓沒有繼續打擾，催你回去睡覺。
他倚在牆上，從兜里摸出手機。
屏幕的亮光映出半張冷懨的臉。
：裴哥，已經解決好了。那小子爸媽還感謝我們送他去醫院。他自己什麼德性自己清楚，根本不敢說實話，只能打碎了牙齒往肚子裡吞。
裴景讓掃了眼，指尖快速打出一行字：
以後注意點，別再被看到。
對方秒回：是是是，保證不會嚇到咱妹了！
他們早就聽說有你這麼個人。一向脾氣不好的裴哥既當爹又當媽，甚至特地讓他們盯梢、打探，生怕你在學校里受委屈、受欺負。
雖說只是隔壁鄰居家的孩子，卻真當成了自家妹妹來寵。
裴景讓：她認識你嗎，你叫什么妹妹？
自家老大好像有點妹控。感覺怎麼說都錯，對面撓撓頭，愣是不敢多嘴了。
裴景讓不再理會，退出聊天框，看了眼時間，又點進你的對話框。
消息停留在他發的那句「我在你家門口等你」。
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熄了屏，捏著手機在指間轉圈。
等待大概快半個小時，手機震了一下。
妹：晚安。
裴景讓這才勾起唇角，也回了你一句晚安，起身回到601。
偌大的房子裡靜得死寂。裴景讓的父母平時忙得腳不沾地，一般很少在家。
他沒開客廳的燈，就這樣走進臥室，從抽屜里拿出一瓶藥，倒了兩顆出來，熟稔地吞了下去。
今天下午，在樓道里等你太久。一直等不到回復，他躁鬱不安的情緒險些侵蝕了理智。
還好，只是差點犯病而已。
不被你看見，不被你知道，一切就都不算。他仍然是那個溫柔體貼的裴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