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市的夜濃稠如墨。
幽紅燈燭盡數熄滅後,整座城池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遠處隱約傳來的鐵鏈拖地聲,提醒著日夜遊神仍在遊蕩。
鳳不棲掌心的丹火照亮方寸之地。一行人緊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前行。
既然守心墜用不了,只能硬闖。
你不想說耳墜的來歷,她也沒有非要追問。
一路提心弔膽地來到隱天塔下,期間還撞上了幾次日夜遊神,但都有驚無險。
隱天塔內部比想像中大得多,自成一方小世界。只不過,小世界內和外面陷入詭異長夜的妖市一樣,暗無天日。
正因為隱天塔的存在,才使得妖市隱於兩界之外,遍地難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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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入其內部卻截然相反,一切都無所遁形。
包括不穢。
發現隊伍中突然多出一人時,捉妖師們立刻警戒。
但當不穢慢悠悠摘下儺面後,鳳不棲臉色大變,失神道:
「老祖宗?!」
清靜山供奉的歷代祖師畫像中,最早那幅和眼前的少年一模一樣。
高馬尾,紅髮帶,紅白勁裝長袍,手持長劍,意氣風發。
「你……您怎麼會在這裡?」
千百年前的人就該死去的人活生生出現於面前,多少有點驚悚。
不,未必活著。
師傅講述的清靜山歷史中,這位離經叛道的老祖宗某一天忽然消失,代表其的引魂燈也隨之熄滅。
照理來說,死去以後,引魂燈將指引其魂魄入輪迴,而非熄滅。
所以,老祖宗的靈魂其實沒有進入輪迴。如今見到的,是他的鬼魂?
不穢聳肩,「我一直在這裡。」
鳳不棲推測出某種可能,瞳孔微縮:「您難道被困在此處千百年?」
「啊……對。」他隨口應聲,當著這些貌似稱得上徒孫之人的面,牽起你的手。
不比剛才隱身狀態的所作所為收斂多少。
鳳不棲看了看你們,瞭然中又帶上幾分一言難盡:「這小姑娘的守心墜……」
不穢慢條斯理道:「我給的。」
他忽而想到什麼,唇角流露出一抹玩味的笑,伸手一撈,將你帶進懷裡,興致勃勃地問:「話說,那你們是不是該叫她祖師婆?」
眾人:「……」
——
就這樣,不穢光明正大地加入隊伍。面對鳳不棲嚴肅承諾要救他出去的話語,也笑吟吟應下。
你偷偷瞄了一眼身側黏著的少年,滿腹狐疑。
儘管鳳不棲他們明里暗裡測驗過,都沒找到破綻,但你直覺他並非清靜山的祖師。
仿佛禁錮著無數雙骨手的眼瞳深深印刻在腦海中。
你以為自己早忘了那驚鴻一瞥,可回憶起來卻無比清晰。
妖異非常,裹挾著滔天的怨氣,真的是一位捉妖師擁有的嗎?
「老祖宗。」鳳不棲走在前方,探究道,「我們到隱天塔底層以後,該如何做?」
她所知有限,帶領眾人來隱天塔也沒有具體章程,想著賭一把總好過坐以待斃。
還是這位突然冒出來的老祖宗給了指引——去地下深處的最底層就能逃出妖市。
不穢輕飄飄說:「把鎮壓的髒東西殺了。」
隱天塔牆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泛著暗紅色的光,像是乾涸的血跡。
周遭盤旋著邪祟之氣,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污染心智。
越是往下,怨氣越重。
等到終於踏入最底層,所有人都愣住了。
廣闊的地下空間幾乎沒有落腳點,全然被一座巨大的血池占據。
池中翻滾著濃稠的液體,無數扭曲的面孔和枯瘦的骨手湧現、掙扎、消融,又再次湧現。
其中一道沉浮的瑩光在這樣駭然的場景中格外顯眼。
被骨手抓握、撕扯著,只大致看得出人影,但被磋磨得明明滅滅,呈現一種隨時消散的虛弱狀態。
哪怕虛弱至此,那東西仍在不停唾罵:「小畜生,當初就該磨滅你的意識做成器傀!」
不穢鬆開了你的手,走到血池邊緣,蹲下身,單手托腮,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道虛影:
「這麼多年了,罵人的詞兒來來回回幾句,真沒新意。」
「小畜生!!!」
血池中的人影劇烈掙紮起來,被蠶食的靈魂破敗不堪,唯獨眼中強烈的惡意如有實質。
「老祖宗……?」鳳不棲驚疑不定地喊了一聲。
不穢慫恿他們:「愣著幹什麼,想出去把鎮壓的那東西殺了啊。」
血池中的人影終於注意到還有其他人在場,不由大吼:
「一群蠢貨,隱天塔鎮壓的是他,不是我!我乃清靜山祖師爺!這小畜生受鉗制,無法傷害捉妖師,便想借刀殺人!」
你站在原地,看著不穢的背影。
他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點天真的困惑,「你說你是清靜山祖師爺,那我是誰?」
比起瘋狂而失智的人影,少年衣著乾淨,五官精緻,語調從容,體面的模樣似乎更可靠。
那人影劇烈顫抖起來,怨毒的嘶吼從扭曲的面孔中迸發:「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一時心軟,留你意識!」
不穢笑得肩膀都在抖:「原來煉製活靈,叫心軟啊……」
此話一出,鳳不棲和一些上了年紀的捉妖師面色凝重。
所謂煉製活靈,即在活著的狀態下,將人的靈魂硬生生從肉體皮囊中抽出,煉入法寶中,人造器靈。
據說,煉製過程中保證魂魄的意識始終清醒,煉成的法寶更為強悍。
這種陰邪的煉器手段一向正道所不容。
「你本就是我的弟子,為師賜你第二次生命,讓你以另一種形式永生,有何不對?」人影渾然不覺自己有問題。
不穢已經失去耐心,懶得再繼續演下去,轉頭催促鳳不棲他們,「快點動手,否則就留下來,陪你們的好祖宗。」
明晃晃的威脅,擺明了他並非所謂的祖師爺。眾人下意識調整站位,警惕地盯著他。
不穢卻視若無睹,只盯著被捉妖師們護在身後的你,不開心道:
「你站他們那裡做什麼,過來。」
少年親昵的埋怨,頓時讓所有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
你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下一瞬,耳垂微微發燙,那枚守心墜散發出血紅光亮。而後,你便失去了身體的控制權,毫不猶豫地走向不穢。
剛一停在他面前,他迫不及待地牢牢抱緊了你,旋即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