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聲還沒散盡。
石柱投下的影子裡,第六道身影挪了一下。
三十丈外,周然已經把這番話聽完。
這幾名巡邏陰差的底細,他摸得差不多了。
眼前這伙鬼差,談不上忠心,也談不上真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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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就是陰曹里混日子的中層差吏。
升不上去。
退不下來。
像極了陽間職場上里的老油條。
誰給俸祿,誰給陰德,他們就替誰跑腿。
夜遊神修為最高,金丹大圓滿。
其餘四個,也就在築基到金丹門檻之間晃。
和白無常那種正統陰帥比起來,差得太遠。
這幾人,處理起來不費事。
從他們剛才那幾句閒話里也能聽出來。
真要拼命,他們誰都不會上。
周然真正留意的,是藏在石柱影子裡的第六道身影。
那道氣息壓得極深。
已經摸到了化神的邊。
更怪的是,五名陰差圍著火堆扯了這麼久,竟沒有一個發現那人。
周然紫金魔瞳一閃。
那人身上沒有活氣。
也沒有尋常陰魂那種散開的鬼氣。
整個人壓在陰影里,跟忘川底下沉了幾千年的舊物差不多。
不顯山,不露水。
卻偏偏讓他看到。
周然停了片刻,從暗處走出。
火堆旁,幾雙眼珠齊齊轉來。
喬坤鼓著眼珠盯住周然。
手裡的焦肉掉進火里,油星濺起。
活人!
周然身上外溢的陽氣,在鬼門關這片陰灰地界裡扎眼得很。
「有活人!」
豹尾的尾巴豎成一條線。
魚鰓兩側張開。
喬坤反應最快。
他抄起身旁那根生鏽鐵鏈,照著周然頭頂甩去。
「哪來的生魂!」
「私闖鬼門關,拿下!」
鐵鏈甩出去,他才想起補一句。
「等等,你怎麼進來的?」
鐵鏈卷著陰風落下。
周然側身避開,腳步沒停。
鐵鏈抽在黑石路上,擦出幾點火星。
喬坤眼皮跳了一下。
他這一鏈子,尋常築基修士挨上,連站都站不穩。
這活人躲得太輕鬆了。
跟在自家院子裡散步沒區別。
「再問一次。」
喬坤重新舉起鐵鏈。
「你……」
周然從懷裡取出一塊玉牌。
玉牌不大,掌心寬。
周然把玉牌遞到喬坤面前。
「我勸你出手之前先看清楚。」
喬坤眯著滷蛋眼瞅了兩息。
啪嗒。
鐵鏈落地。
「大……
大都督?」
豹尾湊上來看了一眼,尾巴一下夾回腿間。
鳥嘴、魚鰓、黃蜂也擠過來。
四張鬼臉湊在玉牌前,越看越白。
這東西,他們認得。
陰曹大都督令。
戰時節制陰兵鬼將的頂階信物。
地位,僅在十殿閻羅之下!
上一個拿這塊牌子的人,還是兩千年前的鬼王。
撲通。
喬坤先跪了下去。
後面四個跟著跪倒。
「屬下夜遊神喬坤!」
「參見大都督!」
嗓門洪亮,底氣十足。
跟剛才嚷著「巡個屁」的那張嘴,判若兩鬼。
周然收起玉牌,面上沒什麼變化。
他看了一圈跪在地上的五個。
最後視線落到石柱影子裡。
那道身影依舊沒動。
周然也沒有催促。
他走到火堆旁,在喬坤剛才坐的位置坐下。
地上那根掉落的「雞腿」還在抽動。
周然拿起來看了一眼。
是一隻小鬼的胳膊。
他隨手丟回火堆。
「剛才的話,我都聽見了。」
喬坤整張臉皺成苦瓜。
他剛才罵閻羅殿不發俸祿。
喊著要靈活就業。
還說要腳踩兩條船。
這些話,全被大都督聽了去。
「屬下……屬下一時嘴欠……」
「我不管你罵誰。」
周然截住他的話。
「我問你一件事。」
喬坤趕緊抬頭。
「都督請問!」
「您問什麼,屬下只要知道,絕不藏半個字!」
「江城地底那具殘骸,你知道多少?」
喬坤喉結滾了一下,光頭上滲出陰汗。
也就在這時,影子裡的第六人,終於有了動作。
黑暗中,一雙灰綠色眼珠亮起。
沙啞女嗓從裡面傳出。
「大都督想問的事,老身倒知道一些。」
周然抬頭。
火光照出那人的模樣。
駝背。
灰衣。
手裡端著一隻缺口瓷碗。
碗裡盛著半碗黃褐色的湯。
周然眼皮微壓。
孟婆。
五個陰差這才看清那張臉。
嚇得它們麵皮當場失了血色。
它們怕的從來不只是閻王。
閻王有批文,有案卷,有規矩。
孟婆不同,她守奈何橋,管忘川水。
一碗湯下去,前塵散盡。
陰曹十殿的鬼差,誰沒喝過她鍋邊那點熱氣?
真惹惱了這位,投胎都省了。
喬坤噗通一聲,又把頭磕了下去。
「婆婆饒命!」
五個陰差擠成一排,額頭一下接一下碰著黑石。
「婆婆,我們剛才就是嘴賤!」
「我們沒真想投叛軍!」
「也沒真想拆鬼門關!」
「那骨幡是自己倒的,我們順手拿來燒一下!」
喬坤抬起頭,五官擠到一起。
「婆婆,別把我們送十八層地獄下油鍋!」
「我們還想當差!」
「真想當差!」
周然瞥了喬坤一眼。
剛才還靈活就業。
現在又想當差了。
孟婆端著碗,沒有理會他們。
「閻王讓我來接你。」
她走出陰影。
「鬼門關不是說話的地方。」
她越過周然,看向更深處的黃泉路。
「忘川已經封了。」
「可封不了太久。」
她低頭看著碗裡的湯。
湯麵上映出的,並非火光。
是遠處忘川河底,正在裂開的那道縫。
「三天。」
孟婆掀起眼皮。
「最多三天。」
她轉身,朝鬼門關深處走去。
周然跟上。
喬坤五個還跪在原地,誰都沒敢動。
走出十幾步,周然停下。
他回頭看著喬坤。
「你們也來。」
喬坤那張臉頓時垮了。
「大都督,我們這點本事……」
「帶路。」
周然只給了兩個字。
喬坤不敢再廢話,抓起鐵鏈,起身跟上。
豹尾幾個也爬起來。
鬼門關後的路,比周然想得更亂。
路邊堆著沒收走的紙錢。
斷裂魂牌歪在泥里。
幾處值守亭空著,桌上還攤著半本名冊。
陰司爛到這一步,已經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周然在腦中過了一遍局勢。
忘川封河。
鬼門空崗。
陰差擺爛。
叛軍拿陰德挖人。
再加上江城地底那東西醒了兩隻眼。
時間緊。
不能把功夫耗在這些小魚身上。
他看向孟婆。
「哪幾殿反了?」
孟婆端著碗,腳步不快。
「第五殿先反,黑白無常已經聽叛軍調遣。」
「第六殿跟著開門。」
「第七殿不接批文,」
「第八殿把無間地獄借了出去,熔煉西方亡靈與東方厲鬼。」
「第九殿最乾淨。」
「乾淨到連鬼都沒剩下幾個。」
周然聽明白了。
五、六、七、八、九。
五殿連成一片,等於把陰曹半邊腰斬斷。
第一殿秦廣王、第三殿宋帝王還在撐著。
其他殿即便沒明著反,也多半在觀望。
喬坤在後面聽得額頭髮濕。
他剛才還盤算誰先發錢就給誰幹活。
現在聽完,才知道自己差點把腦袋送進叛軍鍋里。
「殘骸到底是什麼?」
孟婆沒有答。
「這句話,閻王會告訴你。」
她端起碗,看了一眼湯麵。
湯里那道裂縫,比剛才又寬了一線。
孟婆的麵皮沉了下去。
「走快點。」
周然眯眼。
「又裂了?」
孟婆沒開口。
喬坤卻突然怪叫一聲。
「大都督!」
周然回頭。
喬坤指著黃泉路盡頭,嗓子發緊。
「前面……」
「前面有叛軍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