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鬼門關前,靈活就業

  南城老宅。

  枯井。

  周然縱身入井時,井壁上的青苔被他身上外溢的太荒血氣烤乾,灰綠的苔皮捲起,貼著磚縫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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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口上方的天光很快被吞沒。

  往下百丈,井壁消失了。

  四周只剩灰白亂流,細碎的空間裂口從他衣角邊擦過。

  幾道偏斜的亂流割在小臂上,留下幾道淺白痕。

  陰風從腳底往上卷,帶著黃泉水腥味和舊墳土氣。

  墜落持續了很久,久到上方井口徹底沒了感應。

  腳下一實。

  他落在一條黑石窄路上。

  路面坑窪,石縫裡塞著灰白紙灰。

  兩邊沒有彼岸花,也沒有引魂燈。

  只有兩根歪斜石柱立在路口,柱身被陰風磨得斑駁,柱頂掛著一塊黑石匾。

  「鬼門關。」

  周然抬頭看了片刻。

  上回他走的是忘川白骨橋,被直接引進第三殿。

  今天從南城老宅那口枯井下來,卻到了鬼門關外圍。

  這裡和陽間傳聞里的陰曹入口差得很遠。

  沒有排隊過關的亡魂。

  沒有提著鐵鏈驗名冊的鬼差。

  牛頭馬面也沒見著。

  石柱下只掛了幾隻巴掌大的紙糊燈籠。

  燈籠皮被陰風吹得貼在竹骨上,裡頭一點綠火忽明忽暗。

  整座關口像荒廢了多年。

  周然邁進關內。

  一步踏過石柱,腳下黑石路忽然寬了許多。

  兩側插著一排骨幡,幡面畫著六道輪迴圖。

  大都督玉牌貼在他懷中,陰司規則沒有壓他。

  上次入陰界,肉身像泡進黃泉泥里,行動處處受限。

  今日不同,玉牌壓著陰律,四周陰氣碰到他便繞開。

  往前走了百步,周然停下。

  前方三十丈外,有火光。

  火堆燒的是鬼門關值守骨幡。

  幾個陰差圍在火邊,燒得正旺。

  為首那個身高近兩丈,闊臉,鼓眼,頭上扣著一頂歪斜鐵盔,盔頂插著根禿了一半的翎子。

  他手裡抓著一塊焦黑肉塊,外形有點像雞腿。

  只是那東西還在叫。

  「別嚎了,都烤熟了。」

  大臉鬼把那塊東西翻了面,油水滴進火里,火苗竄起,照得他兩顆鼓眼發亮。

  旁邊坐著四個模樣各異的陰差。

  一個生著豹子尾巴,屁股底下墊著塊從城隍廟順來的蒲團,尾巴拖在地上掃灰。

  一個尖嘴似鳥。

  一個脖子兩側長著魚鰓,開合間吐出腥氣。

  還有一個背後生著透明薄翅,翅面震動,整個人比黃蜂大了數百倍。

  是夜遊神和其餘四個獸族的拘魂使。

  按陰律,他們該在黃泉路或陽間巡查,拘拿亡魂,維持鬼門秩序。

  眼下這幫傢伙拆了值守骨幡當柴燒,還把不知哪個倒霉小鬼架在火上烤。

  第六個陰差坐得最遠,半邊身子壓在石柱影子裡。

  周然只瞥到一截衣擺和一隻灰白手掌,其餘藏在暗處。

  可這幫巡邏的陰帥就跟沒看見似的。

  一個個盤腿圍著篝火而坐,說著悄悄話。

  周然沒有貿然上前,而是席地而坐,閉目冥思。

  仰仗著他對唯心法則的理解,剎那間就進入『忘我』的狀態。

  他整個意識飄向空中,原地只有一具死去的軀殼。

  「老喬,你是游神,哥幾個就聽你和溫哥的。

  你說咱還干不干?」

  豹尾開口。

  那個大臉鬼,也就是夜遊神。

  啃了一口焦肉,嚼了幾下,吐出塊骨頭。

  「幹什麼?」

  豹尾指了指身後的鬼門關。

  「巡夜啊。」

  夜遊神翻了個白眼,兩顆眼珠白多黑少,滑稽里透著陰氣。

  「巡個屁。

  上月俸祿發了嗎?」

  豹尾縮了縮脖子。

  鳥嘴接話:

  「沒發。

  說帳上緊,先欠著。

  陰德和冥幣都拿去打仗了。」

  喬坤把啃完的骨頭丟進火里。

  「欠著,欠著,年年欠著。」

  夜遊神摘下鐵盔,露出一顆光頭,抬手擦了擦額頭。

  鬼身上沒汗,他這個動作純屬習慣。

  「老子在黃泉路巡了幾千年,攢的冥幣還沒城隍廟門口賣紙錢的多。

  陽間人燒紙都知道成捆燒,閻王殿發俸祿摳得跟拔牙一樣。」

  魚鰓張了張嘴,腥氣從鰓縫裡鑽出來。

  「叛軍那邊開的價,是五倍俸祿。」

  火堆劈啪燒著。

  夜遊神並不意外。

  顯然,叛亂的五殿所開出的籌碼,它們早都知道。

  見夜遊神沒吭聲,鳥嘴給黃蜂使了個眼色。

  黃蜂乾咳一聲,往前湊了半身。

  「喬哥,弟弟跟你說句實在話。

  第五殿的弟兄,半年前就已經投了。

  老黑和老白,早都實現財富自由了。」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話頭。

  「現在還蹲在這邊的,也就咱們幾個。」

  夜遊神摸著光頭,半晌才問:

  「投過去能幹什麼?」

  「守山。」

  黃蜂伸出一根尖細手指。

  「叛軍在惡狗嶺和金雞山設了哨,缺人。

  去了也有編制,包吃包住,還發陰德。」

  「陰德?」

  喬坤兩顆鼓眼亮了。

  「多少?」

  「十萬起步。」

  喬坤咽了口唾沫。

  他巡夜幾千年,攢下來的陰德加起來不到五萬。

  十萬陰德擺在眼前,換誰都要掂量掂量。

  鳥嘴忽然開口:

  「可這事有個坑。」

  喬坤看他。

  「什麼坑?」

  鳥嘴把指甲上的骨渣彈進火里。

  「叛軍背後有虛界撐腰。

  陽間那些黃毛鬼子也摻和進來了,在陰界搞什麼賽博改造,把咱們的人往鐵殼子裡塞。」

  喬坤眉頭擰起。

  「往鐵殼子裡塞?」

  「去了惡狗嶺的幾個同行,半條腿被換成了鐵的。」

  鳥嘴啐了一口。

  「說是增強戰力。

  我瞧著,就是拿咱們當試驗貨。」

  喬坤那點貪意被壓下去不少。

  錢多,但要挨刀。

  錢少,還得餓肚子。

  陰差活到這個份上,也算混得丟人。

  他把鐵盔重新扣上,左右看了看。

  「要不,咱先別急著站隊。」

  豹尾愣了一下。

  「喬哥,那怎麼辦?」

  喬坤舔了舔牙。

  「這邊的差事先掛著,叛軍那邊的門也別關死。」

  他拍了拍胸口。

  「誰先發錢,咱就先給誰幹活。」

  豹尾尾巴停住。

  「喬哥,這不就是腳踩兩隻船?」

  喬坤抬手給了他後腦勺一巴掌。

  「會不會說話?」

  他指著豹尾鼻子罵。

  「這叫靈活就業。」

  火邊幾個陰帥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