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居心叵測
聶牧謠和羽生白哉還有顧洛雪陸續回來,在院中看見一人獨酌的秦無衣,放在石桌上的是麟嘉刀,聶牧謠不免多看了一眼,曾經的秦無衣刀不離手,可這次歸來,麟嘉刀在秦無衣眼中好似變成了一塊廢鐵,一同改變的還有秦無衣,聶牧謠感覺他就如同桌上這把被鐵汁封鑄的刀,失去了往日的鋒利。💙♞ 6➈𝔰𝐡𝕌乂.cO爪 🐙☟
顧洛雪一直好奇那是一把怎樣的刀,回想起第一次見到秦無衣,他居然有當掉麟嘉刀的打算,可見對於秦無衣來說,這把曾經讓他所向披靡的刀已變的無足輕重。
院中的三人中,只有羽生白哉親眼目睹過麟嘉刀的風采,他知道這把刀下的亡魂不計其數,也知道出鞘的麟嘉刀有多威烈,卻不知秦無衣為何會封鑄刀,或許秦無衣塵封的只是他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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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羽生白哉看出秦無衣臉上的頹然,握住麟嘉刀的秦無衣是危險的,可羽生白哉現在只看到了秦無衣的彷徨。
秦無衣給眾人倒酒,手撫摸在麟嘉刀淡淡說:「我今天遇到了一個仇人。」
「仇人?」顧洛雪有些吃驚,在她看來,秦無衣不該有仇人,因為像他這樣睚眥必報的人,仇人都該魂歸黃泉才對。
「不共戴天的仇人。」秦無衣強調。
「那人今天出門應該沒看黃曆。」聶牧謠和顧洛雪一樣,根深蒂固認為,被秦無衣遇到的仇人和死人無異。
秦無衣端起酒杯,久久懸停在嘴邊,幽幽道:「我放了他。」
三人不約而同看向秦無衣,表情都是充滿了驚訝和不解。
「是的,我沒有殺他,只讓他有生之年別讓我再遇見。」秦無衣喝掉杯中酒。
「為什麼?」聶牧謠大為疑惑,秦無衣殺人對於她來說不是什麼新鮮事,不過能讓秦無衣放走不同戴天的仇人,倒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秦無衣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酒漬:「我見過他的家人,有一個賢惠持家的娘子和一個牙牙學語的孩童,我動了殺心,但腦子裡卻總想著那對母子,所以……」
「所以你就動了惻隱之心?」聶牧謠更加吃驚。
「我殺他容易,可他死了,他家人就變成孤兒寡母。」秦無衣點點頭,神色猶豫煩躁。
聶牧謠嘴張的更大,對面的秦無衣讓她感覺好陌生,明明是一頭兇殘冷酷的狼,卻不知從何時起失去了鋒利的獠牙。
聶牧謠端起酒杯,苦笑一聲:「曾經有人對我說過,所謂的以德報怨,只不過是無能的人沒有能力或者怯懦報仇雪恨,而給自己找的一種冠冕堂皇的說辭。」
羽生白哉一臉好奇:「誰告訴你這句話的?」
聶牧謠抬頭看向秦無衣:「這才五年光陰,你該不會把自己說過的話都忘了吧。」
「你與那人有血海深仇?」顧洛雪問。
秦無衣點頭:「按理說,我即便將他碎屍萬段也不為過。」
「放下仇恨並非一定是怯懦,我認為只有真正的強者才能坦然面對恩怨,你殺了他,也就變成和他一樣的人。」顧洛雪目光清澈說道,「你雖復了仇,但仇恨依舊無法讓你釋懷,反而是仁慈的寬恕才能讓你徹底忘掉仇恨,秦大哥,洛雪認為你做的對。」
羽生白哉:「難道見你憐憫一次,佛說放開萬念,不著不染……」
「閉嘴!」聶牧謠瞪了羽生白哉和聶牧謠一眼,指著桌上麟嘉刀說道,「他能憐憫嗎?他是拿刀的人,他不殺人亦有人會殺他,如若他放下恩怨,那他就離死不遠了。」
「牧謠姐,你難道希望看見秦大哥終日活著仇恨中?」顧洛雪據理力爭。
「不是我希望,是他自己根本沒想清楚,如果他真是你說的那樣坦然釋懷,也不會是現在這般模樣。」聶牧謠仰頭飲下杯中酒,又看了秦無衣一眼,「你現在分明是在後悔,後悔自己一時心軟。」
秦無衣避開聶牧謠的視線,嘆息一聲:「下次我再有這樣的念頭,記得一巴掌打醒我。」
顧洛雪還想說什麼,被秦無衣擺手打斷,倒是一杯酒岔開了話題:「在流杯樓可有打探到什麼消息?」
聶牧謠:「李家父子謀反這麼大的事,按理說應該有很多隱情才對,可我在流杯樓打探了一圈,各個官員所說居然相同,竟沒人有異議,那晚聖上只麟德殿為李家父子賜宴,好像在一夜之間,李家就從寵臣變成了逆賊。」
秦無衣問:「李家父子謀反總有原因啊?」
「蹊蹺就蹊蹺在這兒,所有官員都言辭鑿鑿確認李家謀反,但卻沒有一個人能說出謀反的緣由。」聶牧謠一籌莫展。
秦無衣眉頭一皺:「那總該有罪名吧?」
「查辦李家謀反一事,聖上和太后全權交託裴炎負責,裴炎匯同三司列舉李家父子結黨營私,斥逐異己,尸位素餐,林林總總網羅了十幾條十惡不赦的重罪。」聶牧謠輕輕嘆了一口氣,「不過在我看來,都是編造的莫須有之罪,李家父子雖比不得比干和龍逢,但也是盡忠職守的錚臣,又豈會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李家父子謀反恐怕另有隱情,麟德殿的宮宴上一定還發生過其他事,不管發生了什麼,我都不相信李家父子會弒君謀逆。」羽生白哉說。
顧洛雪:「你為何如此確信?」
「上將軍李群掌管皇城門禁,麾下是直接監察皇宮的禁軍,倘若他真有心謀反,只需調動左右衛就能攻入皇宮,何必要兵行險著自己去行刺聖上和太后,再說李蔚在邊關握有兵權,父子倆應該裡應外合,而李家父子的舉動明顯有違常理。」
「你所說與我所想不謀而合。」秦無衣給羽生白哉倒酒,轉頭看向顧洛雪,「大理寺那邊可有什麼消息?」
「近來京城質庫倒是沒有再發生被洗劫的事,不過此案已交由金吾衛追查,城中所有質庫暫時不得經營,並有金吾衛重兵把守,連大理寺都無權靠近,往後我怕是不能再逐一調查質庫了。」顧洛雪憂心忡忡說,「這樣一來,關於妖案的所有線索全都斷了。」
聶牧謠:「也不盡然,還有一條線索。」
「什麼線索?」
「章英縱後背被割走的刺青,與薛醫師藏匿的絹布吻合,這兩人均被妖物所害,想必他們都與妖案有關,在醫廬找到的那塊絹布,上面文字是刺繡上去,做工精湛,色彩華麗,是用紜襉繡的針法,而這種針法多用於紋繡佛經和佛像。」聶牧謠從容不迫說道,「會這種針法的人不多,而且絹布的面料極其珍貴,價格斐然,並非尋常百姓能用得起,我已派人尋訪這種面料的出處和會紜襉繡的針法的人,興許能找出刺繡絹布的人,這樣就能知曉上面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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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生白哉突然想起一件事,抬頭問秦無衣:「嚴鄂今日提到慧雲禪師在廣興寺開講《大雲經》,你聽聞後神色有異,當時嚴鄂在場我不便問你,到底為何驚詫?」
顧洛雪不以為然:「京城內妖案頻發,百姓人心惶惶,太后高瞻遠矚,讓禪師講經能安撫民心,此舉沒有什麼不妥啊?」
「她的確是高瞻遠矚,不過不是為了安撫民心,而是在試探民心。」秦無衣冷笑一聲。
「試探民心?」羽生白哉眉頭一皺,「開壇講經,教化民智是功德無量之事,難不成太后另有所圖?」
「長安都亂成這個樣子,她居然讓和尚講《大雲經》,居心叵測當然是另有所圖。」秦無衣點頭。
「難道問題出在《大雲經》?」顧洛雪不解。
「她此舉有兩個目的。」秦無衣不假思索說道,「其一,佛家的六梵天主誕辰將近,坊間謠傳她是魔王轉世,這對她威望有損,若有人利用此事興風作浪,恐會讓她民心盡失,而《大雲經》中提到淨光天女乃是彌勒佛轉世,在燃燈佛座下聞聽大涅盤經,她弘揚此經,無非是想暗示自己便是淨光天女,如此一來,神佛轉世的她便會受到百姓敬奉。」
「即便如此,太后也是為了安撫民心,何來試探一說?」聶牧謠問。
「先帝在位時,她就與先帝並稱二聖,執掌乾坤之心昭然若揭,先帝駕崩之前她還有所顧忌,如今新帝孱弱,不堪重任,她就以《大雲經》來試探民心,要知道此經之中記載,淨光天女轉世為人,並成為天下之主,她此舉是為給自己找到君權天授的契機,只有百姓認同《大雲經》,一切便水到渠成。」秦無衣面色冷靜,幽幽說道,「屆時,她便能登九五,稱帝為王!」
……
秦無衣話音一落,桌前三人驚的半天沒說出話來。
顧洛雪和羽生白哉都不相信秦無衣所說,堅持己見認為當今太后一心匡扶社稷,絕不可能有謀朝篡位意圖,只有聶牧謠細細在心中權衡一番,感覺秦無衣所言不無道理,以現在的局勢,太后廢除剛登基不久的新帝易如反掌,取而代之也不是不可能,唯一的阻礙只有普天百姓,所以太后才會如同秦無衣所說,以《大雲經》試探民心,若是眾望所歸,太后勢必改朝換代,自立為王。
秦無衣也不與羽生白哉和顧洛雪爭辯,默不作聲獨酌一杯,武則天稱不稱帝對於自己來說並不重要,秦無衣只記得與武則天之間的約定,幫她查明妖案,而她能幫自己達成心愿。
嗖!
秦無衣身後突然傳來利刃破空之聲。
秦無衣面不改色,抬手穩穩接住射來的箭,羽生白哉想要起身去追放箭的人,被秦無衣攔了下來,射來的暗箭有三支,捆綁在一起,其中兩支被折斷箭頭只剩箭杆,中間的箭頭上纏有布條,所射出的方向也並非衝著桌前的人來。
秦無衣打開箭上的布條,看了一眼後神色頓時凝重,深吸一口氣交布條交給其他人。
羽生白哉看完布條上的內容,表情同樣驚訝:「妖物都禍亂到宮中了,非但殘害李家還試圖弒君!」
布條上所寫的內容正是發生在麟德殿妖禍的始末。
「難怪沒人敢提及李家父子謀反的原因,她為了將饕鬄闖入皇宮的事壓下來,不惜以謀反之罪滅了李家。」秦無衣沉聲道。
顧洛雪一臉茫然:「此事恐怕只有當日參加宮宴的人才知道原委,誰會把這件事告訴我們呢?」
「還能有誰。」秦無衣不以為然,「她為了平息事端可以誅殺李家滿門,即便是知道真相的官員也不敢提及半字,唯一能告訴我們此事的只有她,我們剛回京她就派人告之此事,可見我們的一舉一動都難逃她的監視。」
顧洛雪恍然大悟,看了看桌上的箭,疑惑問道:「既然是太后派人傳來妖案的消息,為何要用三支箭,而且還有兩支是斷的,此舉有和用意?」
秦無衣冷聲道:「她是在提醒我,限期三月,如今已過兩月,若再無進展,時限一到我形同斷箭。」
顧洛雪憂心忡忡:「現在該怎麼辦?」
「宋開祺是工部侍郎,遣唐大使官拜客卿,現在遇害的又是上將軍李群,這幾個人都是朝中位高權重的官員,可除了他們之外還有一名胡商和醫師,這些被捲入妖案的人之間到底有什麼關聯呢?」羽生白哉揉了揉額頭。
「朝中文武百官,能接近聖上和太后的大有人在,饕餮為什麼唯獨選擇利用李群進宮?」秦無衣沉聲良久,還是難以有所發現,「時候不早了,你們先去休息,我想一人獨自靜靜。」
顧洛雪和聶牧謠起身回了房,秦無衣獨坐在石桌旁望著搖曳的碳火出神,過了許久,羽生白哉重新折返回來,坐在秦無衣對面,一碗剛熬好的藥推到秦無衣面前。
「不是我的藥,是牧謠的。」
「她體內的妖毒不是已經清除了嗎?」秦無衣看著那碗藥皺起眉頭。
「你和洛雪去甘州時,薛醫師診斷出牧謠曾經腦部受傷,導致記憶缺失,為她開了這副藥。」
秦無衣一驚,回頭看了一眼聶牧謠已經熄燈的房間,壓低聲音:「你讓她喝了?!」
「我起初並不知道,後來得知此事。」羽生白哉無可奈何回答。
秦無衣連忙放下手中酒杯:「她,她記起什麼了?」
「記起一些零散的片段,不過因為之前的記憶遺失太久,她暫時還不能完全復原。」羽生白哉目光看向藥碗,「這是最後一碗藥,薛醫師的醫術你我都見識過,只要牧謠喝下去就能想起之前的一切,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一直等你回來定奪。」
秦無衣神色深沉:「不能讓她記起以前的事。」
「我們這樣瞞著她,萬一,萬一她有一天什麼都記起來。」羽生白哉躊躇不寧說道,「我和你該如何向她解釋。」
「那就永遠別讓她知道!」秦無衣表情堅毅端起藥碗。
羽生白哉伸手按在他手臂上:「難道我們要一直欺騙她?」
秦無衣面無表情:「她知道真相併非是件好事,在這件事上,我與你已經有過共識。」
羽生白哉無力嘆息一聲,緩緩鬆開試圖阻攔的手。
秦無衣幽幽道:「在真相和欺騙之間,如果非要我選,我寧可她噩噩渾渾一生,也遠比她記起曾經的一切要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