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廢物

  第46章 廢物

  要想在瑞西堡活下去,就得遵循這裡的規矩。𝟨𝟫𝓈𝒽𝓊𝓍.𝒸𝑜𝓂

  弱肉強食是這裡的法則,爭強鬥狠是確保還能看見明天日出的生存方式,但猴六卻是一個例外,他能在瑞西堡活著全因為他就是一個笑話,一個連滿城惡人都嫌棄蔑視的笑話。

  和所有人一樣,沒人知道猴六的真名,整個人瘦的像根麻杆,左手長著六根手指,怎麼看都像一隻神憎鬼厭的病猴,時間長了,他便有了猴六這個花名。

  剛來邊城那會,隨便一個人也能欺凌他,猴六最擅長的就是抱著頭蹲在地上慘叫,連還手的膽子都沒有,每次都是他娘子衝出來,挺著有身孕的肚子擋在候六面前,拾起一塊石頭像潑婦一般謾罵。

  沒人會去欺負一名有身孕的女人,因為地藏不允許這座城中有欺凌婦孺的事發生,所以更多時候,眾人都喜歡看猴六躲在他娘子裙胯下瑟瑟發抖的慫樣,就這樣猴六成為瑞西堡的笑話,慢慢也沒人再去找猴六麻煩,因為不屑和一個靠女人保護的廢物見識。

  據說猴六來瑞西堡之前是一名鐵匠,但沒人相信他那連風都能吹跑的身板還能掄起鐵錘,事實上猴六也沒打造過任何一件器物,全靠他娘子為人縫補衣衫來維持生計,但大多數時候,他娘子辛辛苦苦賺來的錢都被猴六輸在了賭場裡。

  猴六現在就跪在賭場正中的賭桌上,和往常一樣,他剛輸掉身上最後一枚銅錢,四周的人默不作聲,臉上卻洋溢著幸災樂禍的神色,目光來回在猴六和地藏之間張望。

  「這賭場檔口歸您名下,我今天手氣不好,又急著用錢,想在您這兒討點寶錢。」猴六先向地藏拱手稽禮,然後衝著周圍的人作揖,最後身子在賭桌上縮成一團,動作嫻熟的抱住頭,「有勞各位下手時輕點,多謝,多謝。」

  寶錢是江湖規矩,說白了就是在賭場鬧事,當家的觸了霉頭,會任由輸錢的賭徒對其拳腳相加,全當是發泄,按規矩只要在一炷香的時間內,賭桌上的人還能站起來,當家的就要拿錢消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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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西堡向來都不缺狠人,像猴六這樣敢躺在賭桌上想拿寶錢的人也有過,但結果都一樣,最後都是被打斷氣抬出去丟在城外的荒丘上餵野狼。

  地藏都快忘了猴六還在瑞西堡里活著,像他這樣的人就是爛成蛆也沒人願意多看一眼,地藏瞟了一眼賭桌上的猴六,貪生怕死的他怎麼看都像無賴,像猴六這樣的人也敢來拿寶錢,這恐怕是瑞西堡最大的笑話。

  地藏已經很久沒來過賭場,這裡一直都是由乞丐在打理,只是今天從清晨到現在還沒見到乞丐,地藏有些心煩意亂才來賭場,沒想到居然碰上猴六鬧事。

  地藏揉了揉鼻子,認識地藏時間長的人都知道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地藏動了殺機,倘若連猴六都敢來賭場惹是生非,日後恐怕是條狗都敢吠叫幾聲,所以地藏沒打算讓猴六活著離開。

  旁邊的手下心領神會,在香爐上插上一枝剛點燃的香,等到地藏摸鼻頭的手垂下,四面八方的賭徒不約而同向猴六衝去,地藏沒聽見猴六的慘叫,因為他的聲音被這群亡命之徒的喧囂以及座椅碎裂聲所淹沒。

  事實上地藏都看不見猴六,坍塌的賭桌揚起塵土,肆無忌憚的賭徒像是把所有的氣力都泄憤在猴六身上,地藏四平八穩端坐在椅子上,瞟了那支香一眼,估計猴六應該撐不了都久就會被活活打死。

  但這一次地藏錯了,香燒完一半時,猴六居然從賭徒的拳打腳踢中爬了出來,依舊緊緊捂住頭,臉上的血滴落在地藏的鞋面,猴六一臉惶恐,捲起衣袖去擦拭,斑駁的血漬越擦越大,污了地藏的棉麻靴。

  猴六的舉動落在地藏眼裡更像是挑釁,擰起衣領將猴六從地上提起來,地藏重重一拳打在猴六面門上,猴六像斷線的風箏飛了出去,撞在土牆上裂開一道縫,賭徒又圍了上去,或許是見到猴六還能動彈,紛紛操起斷椅殘桌就往他身上打。

  一名賭徒不解氣,在地上拾起一根尖銳的木板,抽搐的眼角分明是動了殺意,拉開圍毆猴六的人,剛舉起木板準備往猴六胸口刺,整個人突然跌跌撞撞被震飛開,將身後的賭桌撞擊的四分五裂,趴在地上再沒站起身。

  「住手!」

  等眾人回過神,這才看見站在猴六面前持劍的女子,顧洛雪高舉手中大理寺腰牌,對著這幫窮凶極惡的頑匪大義凜然說道:「持強凌弱,草菅人命,你們眼裡還有沒有大唐律法!」

  在瑞西堡只有一個人能發號施令,但這個人並不是顧洛雪,地藏的話就是這裡的律法,何況瑞西堡並不屬於唐廷疆域,而且在這裡的人十有八九仇視官府的人。

  顧洛雪的出現讓所有人一怔,短暫的遲疑後很快又恢復了鎮定,看著顧洛雪手中的腰牌,非但沒有絲毫威懾力,反而那些人的目光更加兇悍,從身上拔出兵器紛紛回頭看向地藏,等著地藏點頭。

  地藏的眼裡沒有顧洛雪,他看著站在顧洛雪身旁的秦無衣,心煩意亂的眼神漸漸平和,像是明白了什麼。

  秦無衣手一揚,一包血淋淋的東西丟在地藏面前,顧洛雪也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昨晚在石橋遇襲後,秦無衣回來時手裡就多了這包東西。

  

  地藏遲疑了片刻,彎腰解開布袋,裡面赫然是十隻血淋淋的耳朵,顧洛雪一驚,她知道秦無衣昨晚解決掉身後那些人,但卻不明白秦無衣為什麼要割掉他們的耳朵。

  「來時匆忙,也未給堡主備禮,昨夜特意準備了十一份薄禮。」秦無衣直視地藏,目光沒有絲毫閃爍,「不知昨天託付堡主的事可想好?」

  地藏注視著面前那些耳朵,終於看到了乞丐,他左耳的那顆黑痣格外醒目,叮囑過他不要去,但最終乞丐還是應了那句人為財死,地藏不難過,對於生死他早就麻木,只是有些惋惜乞丐沒聽自己的話,白白搭上一條性命。

  顧洛雪沒聽懂秦無衣的話,包里只有十隻耳朵,為什麼秦無衣會說十一隻,不過地藏聽懂了,如果他不答應秦無衣的要求,那麼他也會和昨晚派去的那些人一樣,自己的耳朵剛好就是第十一隻。

  一個早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沒有什麼可以畏懼的,所以地藏並不怕秦無衣,面前那些血淋淋的耳朵也沒給他太大的觸動,他抬頭與秦無衣對視,良久的沉默讓秦無衣都看不懂地藏眼底的深邃。

  「之前也有人去過望天涯。」地藏打破了賭坊內的沉寂,「也是為了拿天塵花,不過去的人不是被吐蕃斥候剿殺,就是因為迷路被活活凍死在雪峰。」

  顧洛雪神情焦急:「這麼說,沒人知道去望天涯的路?」

  「一個。」地藏豎起一根指頭,「去過望天涯還活著回來的只有一個人。」

  顧洛雪連忙追問:「誰?」

  地藏停頓了一會:「剛剛被打死了。」

  賭坊中的賭徒讓開一條道,地藏的視線看向顧洛雪身後,顧洛雪反應過來,大驚失色轉頭看著趴在血泊中一動不動的猴六。

  「唐廷想要獲取望天涯地圖,以為日後攻伐吐蕃做準備,但又不能派兵將前往,便找到我密會,讓我委派瑞西堡的人前往祁連山勘查路線,我派出二十多號人,結果都死在外面,唯獨只有他活著回來。」地藏漫不經心說道,「他是唯一知道如何去望天涯的人,只不過你們來晚了一步……」

  嘎吱!

  座椅移動的聲響打斷了地藏,猴六身上的殘桌斷椅動了一下,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猴六竟從血泊中慢慢爬了起來,就連地藏也微微張著嘴,旁邊香爐里那支香剛好燒完,地藏都不敢相信,被這麼多人圍毆一炷香的時間,竟然還有人可以站起來。

  猴六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漬,捂著胸口很吃力才挺直腰,渙散的瞳孔中透著異樣的光澤,秦無衣很詫異,猴六用奇怪的眼神久久注視著自己,那眼神與地藏一樣,秦無衣始終看不懂。

  不過有一點秦無衣可以肯定,猴六並不是眾人口中那個貪生怕死的無賴,因為懦夫的眼中從來不會有不屈。

  地藏嘴緩緩閉合,語氣依舊充滿了蔑視:「都說無賴活千年,看來這話真是一點都沒錯,不過像他這樣的廢物,我不認為他有膽子敢再去一次望天涯。」

  顧洛雪從身上掏出錢袋,沉甸甸的金葉遞到猴六面前:「只要你肯帶路,這些錢財就當酬勞。」

  猴六的目光始終聚焦在秦無衣臉上,因為滿臉的鮮血看不出他是什麼表情,為了一貫寶錢可以來賭場賭命的人,卻沒有去瞧一眼顧洛雪手中的金葉,捂著胸口慢慢向地藏走去,伸出滿是血污的手:「多謝堡主手下留情。」

  地藏突然發現眼前的猴六有些陌生,這間簡陋而擁擠的賭坊內,有兩個人不怕自己,一個是秦無衣,而另一個竟然是猴六。

  地藏讓手下遞過一貫錢,猴六埋頭說了聲謝謝,一瘸一拐向賭坊外走去,在門口停了下來,回頭又看了秦無衣一眼:「明早出發。」

  秦無衣和顧洛雪跟著猴六離開,地藏目睹著他們消失在視線中的身影久坐無語,賭坊內的賭徒更是驚詫,不明白地藏為什麼沒將這兩人大卸八塊,地藏全然沒有理會其他人的疑惑,默默起身回到高樓,桌上兩把開天斧已寒光畢現,昨夜地藏整整磨了一晚。

  地藏獨自來到裡屋,和乞丐猜想的一樣,裡面並沒有什麼金銀財寶,空蕩蕩的房間被收拾的一塵不染,靠南面的牆上有一座香龕,裡面擺放著兩個牌位,地藏拿在手裡小心翼翼擦拭,像是拿在他手裡的是世上最珍貴的東西,嘴裡喃喃自語,像是在對著牌位傾訴著什麼。

  這些年來,地藏絕大多數時候都是留在這間屋裡,他喜歡對著面前的兩個牌位自言自語,這時他不再凶神惡煞,即便是猙獰的面容也透著幾分柔和,嘴角溢出的笑意充滿深情,整個瑞西堡里的人沒誰見過地藏笑,好似他柔情的一面只會留給牌位上的那兩個名字。

  地藏一邊撫摸著牌位,一邊露出釋懷的笑容,嘴裡的輕語漸漸有些清晰:「時辰到了,時辰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