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地藏
漫漫黃沙,唯有天地。👍☺ ❻❾𝕤ĤuЖ.𝓒Øм 🌷★
佛曉的晨光中,一抹風雪點綴在瑞西堡的城牆上,殘垣斷壁的城壁以及布滿箭頭的黃土,無不在述說著這座被遺棄邊城的曾經的崢嶸和過往的滄桑。
大開的城門沒有甘州那樣森嚴,喧鬧而沸騰的人聲卻有著比甘州更為熱鬧繁盛的景象,早起商販叫賣的吆喝聲與駝馬的嘶鳴交織在一起,在堡中各處裊裊升起的炊煙中,讓這座邊城充滿無限生機。
地藏。
安忍不動如大地,靜慮深密如秘藏。
這尊菩薩發下,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大宏願,以殊勝功德,慈悲度世而名揚天下。
如今地藏就站在瑞西堡最高的角樓上,只是在他臉上沒看出慈悲,黝黑健碩的身形讓他看上去更像一頭黑熊。
而且還是一頭殘暴的黑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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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右眼角一直斜斜划過臉頰的傷疤令人不寒而慄,瞪著的左眼在這座邊城中還沒人敢去直視,正如同冠天都所說,這是一座匯聚惡人的無主之地,能來這裡的人都極力的想抹去自己的過去,並不是因為想要重新來過,而是他們的過去充斥著太多罪孽和血腥。
惡貫滿盈已無法得到任何寬恕和赦免,天大地大卻沒有地方再能容下他們,唯獨這裡,入城的那一刻起,便能將過往的罪孽一筆勾銷,包括他們的名字,因此在瑞西堡中沒有人會用曾經的名字。
地藏便是其中之一。
只不過他選這個名字並不是想要普度眾生,地藏菩薩能度化地獄中的惡鬼,而這裡的地藏能讓城中所有惡人臣服,當然不會僅僅只是因為一個名字,地藏靠的是他那兩把重達百斤的開天斧。
地藏記不得是何時來這裡,但還記得這高樓原先的主人叫屠夫,殺人如麻的惡匪,地藏剛來的那會,屠夫就是瑞西堡的堡主,地藏手持兩把開天斧,從高樓第一層一路砍殺上去,在頂層將屠夫大卸八塊,屍身就扔在城後的荒丘上餵了野狼。
從那以後地藏便成了這座邊城新的主人,弱肉強食歷來都是瑞西堡的生存法則,地藏也在等著有一天,會有人和他當年一樣殺上這座高樓,自己的屍骨也會和屠夫一樣被丟棄在城外,地藏甚至很期盼這一天的到來,在他現在還擁有的所有一切中,地藏最不珍惜的就是自己這條命。
城裡每天都有人因為雞毛蒜皮的紛爭送命,在這個地方,命變成最廉價的東西,可事與願違,地藏一直沒有等到那個幹上樓的人,漸漸他開始習慣這裡的生活,重新制定了規矩,隨著來瑞西堡的人越來越多,這座原本荒蕪的邊城竟慢慢變的繁盛。
但每一個走過高樓的人都會敬畏的埋下頭,地藏儼然是這裡的王,從他口中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是不容違抗的法規,地藏喜歡站在高樓上鳥瞰這座屬於他的無主之地,亦如君臨天下的帝王接受臣民的膜拜。
只不過現在地藏仰著頭,他看見了那隻隨著晨曦展翅掠過天際的鶻鷹,視線一直追逐著那隻鷹的身影,凶煞的目光中透出別樣的神色,與鶻鷹一同出現的還有兩人。
女的眉清目秀,怎麼看也不像是惡人,從她入城起,就惹來四周人群不懷好意的打量,地藏的視線從鶻鷹移到女人身旁戴著面罩的男人,他正抬頭目不轉睛看著自己,已經很多年,沒人敢與自己這樣對視了。
上樓的人叫乞丐,地藏是這樣叫他的,因為剛來瑞西堡的時候,他就是城中靠乞討為生的乞丐,這裡的人都惜命,為了活下去可以不惜一切,因此憐憫和仁慈從來都不會在瑞西堡出現,但乞丐卻將最後一塊發霉的胡餅掰了一半給地藏。
後來地藏問過乞丐,當時為什麼要分胡餅給自己,乞丐說感覺地藏與這裡的人不同,至於到底有什麼不同,連乞丐也說不上來了。
地藏沒有再追問,半塊胡餅換來乞丐是城中除了地藏之外唯一能上高樓的人,也讓他成為這座無主之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放眼天下,他可能是最有權勢的乞丐。
「來了兩個生人,女的拿著這塊玉佩要見您。」乞丐走到地藏身邊,瞟了一眼樓下的顧洛雪,「看穿著打扮不像是來避難的,身旁的男人像啞巴,入城後沒聽他說過話,您要不想見,我這就下去打發他們走。」
「帶他們上來。」
秦無衣和顧洛雪上了樓,見到坐在貂皮椅上的地藏,心裡暗驚眼前這人樣貌好兇悍,難怪能在便地惡人的瑞西堡稱王。
顧洛雪稽禮道:「我們受冠將軍引薦,特來拜會堡主,有一事還望堡主施以援手。」
地藏無動於衷,目光陰冷注視二人。
乞丐在旁邊接話:「瑞西堡不歸冠天都管轄,堡主與他只有交易沒有交情,拿一塊破玉佩就敢來這兒,冠天都未免也太小看堡主了吧。」
「既然能談交易那就最好。」顧洛雪也不客套,從身上拿出兩個錢袋,其中一個遞到乞丐手中,單刀直入對地藏說,「沒打算讓堡主白幫忙,一點心意算是孝敬堡主。」
乞丐打開錢袋,裡面竟然滿滿一袋西域金葉,這兩袋金葉還是臨行前聶牧謠交給她的,就是想著萬一有用得著的地方。
晨曦的陽光照射在金葉上,在乞丐的臉上蒙上一層金色,毫不掩飾的貪婪就浮現在乞丐的笑意中。
「出手倒是挺闊綽。」乞丐在手裡掂量著金葉的重量,眯起眼睛問,「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你如此大方,想來要辦的不是小事,到底要堡主幫什麼忙,說來聽聽。」
顧洛雪:「我們要去望天涯,但不識路,聽聞堡主見多識廣,勞煩堡主為我們指一條路,這袋金葉全當定金,事成之後再奉上另一袋。」
「想拿天塵花?」乞丐眉頭一挑,重新來回打量兩人,忽然冷笑出聲,「二位是嫌命長,還是以往自己有通天神通?望天涯在吐蕃境內,先別說你們能不能躲過吐蕃斥候的巡查,就算能上到祁連山,變幻莫測的氣候,稍有不慎都會要了你們的命。」
顧洛雪也不掩飾,不卑不亢回道:「我們執意要上望天涯,拼的就是自己這條命,死活與人無尤,只請堡主告之前去的路便可。」
乞丐偏頭看向一直默不作聲的地藏。
地藏眼裡沒有那袋金葉,更沒有乞丐的貪婪,他是瑞西堡最不惜命的人,因為地藏比這裡任何一個人都通透,他永遠都活在當下,從不去想明天會怎樣,一個不在乎明天的人根本不會看重錢財。
「啞巴?」地藏的聲音渾厚,從兩人站在他面前起,地藏的目光就沒離開過秦無衣。
「不是。」秦無衣同樣也一直在和地藏對視。
地藏的手指摩挲在椅子扶手上,好似對秦無衣格外感興趣:「叫什麼?」
秦無衣脫口而出:「如來。」
地藏手指懸停在扶手上,先是一怔很快大笑出聲,自己叫地藏,面前這個男人卻敢稱如來,連名字都要強過自己一頭,已經很久沒人敢這樣挑釁自己了。
地藏笑,秦無衣也跟著笑,乞丐卻在向後退,上一次見到地藏笑的時候,瑞西堡的堡主還是屠夫,地藏也是在這裡,一邊用開山斧砍像宰殺牲口般將屠夫砍的四分五裂,一邊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地藏的笑聲戛然而止,身子微微前傾:「如來法相萬千,不如取下面罩,讓我也見識見識我佛真容。」
秦無衣拉下面罩,地藏的身子像是凝固住,久久一動不動,視線又瞟向那隻還在天空中盤旋的鶻鷹,等目光再移到秦無衣身上時,之前臉上的戾氣變成奇怪的頹然,身子又緩緩靠回到椅背,整個人剛好縮在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
「既然是冠將軍引薦的人,我怎麼也得給他一個面子,不過此事關係體大,得容我再想想,兩位先歇息一晚,明早我在回覆你們。」
乞丐眉頭微微一皺,習慣了在刀口舔血的地藏幾時把冠天都放在眼裡,若是以往,面前這兩人根本下不了這座高樓,不知道為什麼,地藏今日反應與平時截然不同。
乞丐將秦無衣和顧洛雪送下樓後,連忙快步折回去,在樓上沒見到地藏,通往裡屋的門開著,但乞丐不敢進去,那房間是整個瑞西堡的禁地,除了地藏之外沒人敢踏入半步,就連乞丐也不行。
乞丐一直很好奇,那間房裡到底有什麼,在瑞西堡這麼多年,他見過地藏欺行霸市、包娼庇賭、魚肉鄉里,可以說是無惡不作,但從不見地藏斂財,所以乞丐很肯定房裡不會是金銀財寶。
而且那間房子裡仿佛有某種魔力,地藏每次進去都會獨自停留很長時間,等再出來時,地藏身上會多幾分無畏和戾氣。
乞丐一直等到黃昏,才看見地藏從屋裡出來,乞丐有些詫異,他在地藏的神色中見到一種混沌的茫然,乞丐的目光落在地藏手裡的開山斧,他已經很久沒見到這兩把斧頭,在瑞西堡,地藏已經很多年不需要靠這兩把斧頭才讓其他人畏懼。
地藏在磨斧頭,刺耳的聲音撞擊在乞丐的耳膜上,頭也沒抬問道:「錢真有那麼好?你一見到眼睛都直了,你鬼心思多,是不是已有什麼打算?」
乞丐見到地藏的開山斧,像是吃了定心丸,他見識過這兩把斧頭的威力,所以才敢在瑞西堡肆無忌憚,走到地藏身邊埋頭說道:「咱們與冠天都向來井水不犯河水,您和他雖說有些交集,但這個忙恐怕不好幫啊。」
「怎麼個不好法?」
「吐蕃守將闊竭勒與您也有交往,他統御吐蕃邊軍與唐廷僵持已有數年,祁連山的望天涯也在他統轄範圍之內,此人一直欲要東進攻伐大唐,只是師出無名才按兵不動,倘若萬一那兩人真拿到了天塵花,吐蕃神花被竊可是最重,闊竭勒肯定會引兵追擊,這豈不剛好給了他出兵的理由,到那時,吐蕃大兵壓境,冠天都也不會坐視不理,兩軍一旦交戰,瑞西堡夾在中間兩邊受敵,咱們會有滅頂之災,總不能因為兩個嫌命長的人,把瑞西堡也搭進去吧。」
地藏抬頭瞟了他一眼:「你怕死?」
「誰不怕死……」說到一半,乞丐硬生生停住,嘆息一聲,「不是誰都像您不惜命,再說堡里還有幾千口子人,都仰仗著您才有棲身之所,為兩個來歷不明的人搭上瑞西堡不值得。」
「你的意思是不幫這個忙,明早把他們打發走?」
乞丐笑意狡黠:「肉都送到嘴邊了,怎麼能打發走呢?」
地藏繼續磨手裡的斧頭,漫不經心問:「你打算怎麼做?」
「他們跟自己的命過不去,咱可不能跟錢過不去啊,您雖然不貪財,但瑞西堡這麼大的地方,糧草馬匹也不是白送的,什麼地方都得花錢,那兩袋金葉可夠咱們好幾年開銷。」
「別拐彎抹角,有屁就放。」
「他們去望天涯九死一生,我尋摸著十有八九是沒命回來的,與其讓他們被闊竭勒抓住留下出兵的理由,還不如我們先動手……」乞丐伸掌,做了一個殺人的手勢,「埋在城外黃土裡,神不知鬼不曉,冠天都追問起來,就說去瞭望天涯,人沒回來也是咎由自取,這人情也做了,錢咱也得了,而且唐蕃兩邊都沒有得罪,一舉兩得的好事幹嘛不做。」
地藏意味深長回了一句:「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何況有些錢財不是你想拿就能拿的到的,指不定會把自個命搭進去。」
「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雛有什麼好擔心的,只要您點頭,我安排兩人今晚就把男的給做了,至於那個女的……」乞丐摸摸下巴,露出一臉淫笑,「瞧模樣長的不錯,留下服侍您,等您玩夠了再丟到窯子裡去。」
地藏再抬頭時,目光里多了一分陰冷,乞丐連忙收起臉上笑意,心裡埋怨自己太得意忘形,居然忘了地藏除了不斂財,也不貪戀女色,他雖惡貫滿盈,但卻和堡中其他惡人截然不同,地藏有自己的底線,不欺凌婦孺便是其中之一,藏污納垢的瑞西堡就是在地藏制定的法則下得以有了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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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藏嘴裡說出兩個字:「十個。」
「啊?」乞丐不明其意。
「在堡里尋十個身手了得的亡命之徒,必須是沒有妻兒的。」地藏加重語氣強調,然後指著乞丐捨不得放下的錢袋,「將裡面的金葉分給這些人,今晚動手,帶那個男人的頭來見我。」
乞丐見地藏點頭,興高采烈問:「那個女的怎麼辦?」
「放她走。」
乞丐眉頭緊皺:「她拿著冠天都的玉佩,想必兩人交情不淺,萬一放虎歸山,冠天都追責下來怎麼辦?」
「冠天都又不是不知道瑞西堡是什麼地方,財不露白,她一個外人,身上揣著兩袋金葉在這裡招搖,被人劫財害命也怪不了我頭上,再說她既然和冠天都有交情,我總得給他留點情面。」
「您說的也是,我現在就安排人去辦事。」
「回來。」地藏又埋頭磨開天斧,聲音很輕但卻擲地有聲,「錢財不是什麼好東西,這世道能保住一條命比什麼都重要,今晚的事你別去。」
乞丐悻悻點頭,心有不甘看著手裡沉甸甸一袋金葉,即便再不情願也不敢違抗地藏的話。
乞丐下了樓,地藏還在專心致志磨斧頭,荒廢了太多年,斧刃都變的鈍厚,磨去面上那層鏽漬露出裡面奪人心魄的寒光,倒映出地藏那張心事重重的臉,和手中的開天斧一樣沉重和遲鈍。
一聲清脆的鷹鳴將地藏從沉思中喚醒。
抬頭便看見停在高樓屋檐上的那隻鶻鷹,和先去那個叫如來的男人一樣,鶻鷹敏銳的眼睛正目不轉睛盯著自己,金色的羽翼在落日的餘輝中透著令人肅穆的色彩,在地藏的臉上蒙上一層無以復加的凝重。
走到窗邊,鶻鷹距地藏近在咫尺,只要地藏伸手便能觸摸到,鶻鷹沒有閃躲,地藏也沒有驅趕,一人一鷹的眼裡似乎都沒有畏懼,矗立在高樓上又仿佛是習以為常的默契,視線不約而同鳥瞰著被燈火點綴的邊城。
地藏兇悍的神情漸漸變的有些惆悵,記得剛來時,這裡還是一座充斥著殺戮與死亡的荒蕪廢墟,是他帶來了秩序和規矩,漸漸來瑞西堡的人越來越多,無論是躲避仇家還是逃避官府,似乎所有人都有潛移默化的共識,入城那刻起便和前塵往事一筆勾銷,和這戈壁的黃沙一起伴著這座荒城了此殘生。
或許是天下唯一的容身之地,即便是十惡不赦之人來了這裡也知道收斂和隱忍,堅守著屬於他們的桃花源,就這樣,時間長了,雖以惡名滿天下的瑞西堡反倒成為最平和的地方。
平和到會讓人遺忘掉過去,就像如今的地藏,已經很久沒再拿起過那兩把曾經沾滿血腥的開天斧,或許是無拘無束的日子太過安逸,地藏甚至都快忘掉自己的名字。
直到這隻停在身旁的鶻鷹,那敏銳的鷹眸仿佛撕裂了這片祥和,在提醒地藏想起來這裡的初心。
顧洛雪走在石板堆砌的街道上,饒有興致觀望著街邊的商鋪,幾隻黃狗追逐嬉戲從身邊跑過,不知何家傳來飯菜的香味,伴隨著嬰孩的哭啼聲和婦人咒罵醉酒郎君的謾罵,有那麼一瞬,顧洛雪感覺自己還在長安城的某處坊間。
冠天都提及瑞西堡的時候,顧洛雪能聯想到的只有荒涼和貧瘠,卻沒想到這座被廢棄的邊城會如此熱鬧,街道兩邊是琳琅滿目的商販,川流不息的人群臉上沒有京城百姓的拘謹,洋溢著悠閒自得的神情。
顧洛雪來回張望了很久,發現走在前面的秦無衣依舊一副漠然的神色,好似不管什麼事都難引起他興趣。
顧洛雪追上秦無衣,遲疑了片刻,抿嘴說道:「我是在甘州長大的。」
「哦。」
「我自小就和冠天都認識。」
「哦。」
顧洛雪拉住秦無衣:「你就不好奇嗎?」
秦無衣的笑容乾淨純粹,攤著手反問:「我為什麼要好奇?」
「那日在馬車上,白哉就想問我為什麼知道薛修緣那麼多事,是你有意打斷了他,難道你就不想知道其中緣由?」
「是白哉好奇,又不是我好奇,再說也沒有什麼可好奇的地方。」秦無衣輕描淡寫說道,「不過我倒是猜錯了一件事。」
顧洛雪不解:「猜錯什麼?」
「你與冠天都在軍營長大,雖說兩小無猜,但他見你的神態有幾分恭敬,想來是自小養成的習慣,冠天都的父親冠文杰已官拜節度使,可見你家境顯赫,甚至在冠文杰之上。
薛修緣進宮面聖,知道的人寥寥無幾,其中始末你卻知道的一清二楚,要麼有人告訴你,要麼當時你也在場,不管是哪種,能獲悉此事的人身份都非比尋常。
你別看白哉憨愚,但他心思縝密,就更別提牧謠了,我能想到這些,白哉和牧謠同樣也能想到,你不過是想隱姓埋名而已,有什麼值得去好奇的,你大可不必因為有事相瞞而愧疚,我何嘗不也有事瞞著你。」
秦無衣開誠布公一口氣說完,反而讓顧洛雪更加惴惴不安,低聲埋怨了一句:「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把什麼事都放心裡,朋友之交貴在坦誠,你就不能有話明說啊?」
秦無衣嘴角掛出一絲痞笑:「你想要我坦誠?」
顧洛雪點點頭。
「冠天都這人有情有義,而且忠勇不屈,難得一名熱血男兒,你若日後想尋人託付終身,冠天都倒不失一位好人選。」
顧洛雪一臉茫然:「你,你給我說這個幹嘛?」
「你不是要我坦誠嗎,冠天都對你情根深種,可惜你後知後覺,我是怕你錯過了這份天賜良緣,才坦誠相告。」
顧洛雪臉頰緋紅,滿眼詫異:「天都對我有情?」
「捫心自問,你入軍營以劍相逼,是你自己膽色過人還是你知道,無論你對冠天都做什麼,他都會對你妥協,正因為如此,所以你才執意要與我同行,你知道甘州關隘難過,從你隨我出發那刻起,你就想好要挾持冠天都。」秦無衣苦笑一聲搖頭奚落,「果真是自古多情總被無情傷。」
「不,不是你想的這樣,你想太多了……」顧洛雪極力在搖頭,發現秦無衣認真的表情,漸漸沒有了多少底氣,「他,他真是這樣想的?」
秦無衣點點頭:「他為你連婚都不成了,當著眾兵將的面讓你挾持,堂堂將軍顏面掃地,若不是對你有情又豈會如此。」
「我與天都自幼長大,確是兩小無猜,但我一直當他是兄長,只有兄妹情誼,絕無女兒之情。」顧洛雪懊悔不已,「不成,下次見到天都,我一定要對他說清楚,免得耽誤了他。」
秦無衣戲虐:「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他苦等你這麼多年還初心不改,你若直言相告,就不怕傷了他真心。」
顧洛雪一時六神無主:「那,那我該怎麼辦?」
秦無衣意味深長笑言:「你看,不是每一件事都必須去坦誠,否則會傷人傷己。」
顧洛雪這才聽明白,秦無衣繞了這麼大一圈,就是為了堵她那句坦誠相見,心有不服問道:「那牧謠姐呢?她對你也是一往情深,為什麼你對她一直若即若離?」
「牧謠?一往情深?」秦無衣愣住,然後噗嗤一口笑出聲,「你連自己的事都看不透,居然還操心我的,我和牧謠是朋友,肝膽相照可以,至於兒女情長就算了,她那性子我可受不了,再說,她早已心有所屬,只是她現在還沒記起那人是誰。」
「牧謠姐心裡有其他人?」顧洛雪想起第一次見到聶牧謠時,她留在案几上那副畫,畫中有一名劍客寂寥的身影,起初還以為牧謠畫的是秦無衣,「那你呢?你心裡是否也有一名女子……」
顧洛雪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問出這樣唐突的問題,但她很想從秦無衣口中得到答案,話還未說完,只覺手心一熱,低頭看見秦無衣忽然牽住自己的手,這個男人的手心莫名的溫暖。
時間仿佛突然靜止,除了自己心跳的聲音,她什麼也聽不到,秦無衣的身子貼的很近,顧洛雪甚至能聽到他的鼻息聲,吹拂在她頸脖間有一種讓人意亂情迷的酥麻。
那一刻,顧洛雪感覺自己心弦被撥動。
「看見那間酒肆了嗎?」秦無衣的聲音很輕柔,抬手指向石橋對面插著酒旗的店鋪。
顧洛雪面紅耳赤,分不清是不想還是不願掙脫秦無衣的手,羞澀的點點頭:「看見了。」
「祁連山風急雪大,去沽兩壺酒帶在路上暖身,記住……」秦無衣加重語氣,透著令人無法抗拒的威嚴,「從橋上過去,在酒肆等我,別回頭!」
顧洛雪聽到最後三字時才回過神,餘光瞟向橋頭邊的街口,有人依在陰暗中,看不清那人的臉,但杵在地上的刀折射出寒光,另一側的街口同樣也站在兩人,手中也握著兵器,街道兩邊的人互為犄角,分明是衝著橋上的顧洛雪和秦無衣。
顧洛雪從瑞西堡安詳熱鬧的錯覺中清醒,這裡終究是惡人匯聚的無主之地,殺人越貨在這裡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不用猜,身後的橋另一頭也被人截斷。
顧洛雪想去握住月瀆,手抬不起來,這才明白秦無衣為什麼會握住自己的手,他是不想自己被捲入這場廝殺。
「記得要沽黃酒。」秦無衣在顧洛雪耳邊低語,鬆開手時,將綠豆放在顧洛雪掌心。
雲淡風輕的聲音舒緩了顧洛雪的緊張,邁開腳步向橋對面走去,她不知道身後有多少人,但有秦無衣在她不會感到有絲毫害怕。
呲!
聲響傳來時,還是讓顧洛雪一驚,那是利器刺透身體的聲音,但只是短暫的停留,顧洛雪又徑直向酒肆走去,終於明白聶牧謠和羽生白哉所說的那種,將自己後背交予最信任的人是怎麼的感覺。
身後接連傳來聲響,但都很短促,顧洛雪依稀能分辨出骨頭被擰斷的聲音,以及利刃割開皮肉時血脈噴涌的聲音,可始終沒有聽見哀嚎和慘叫聲,說明不管倒下的是誰,都是在一瞬被斃命,甚至連開口發出聲音的機會也沒有。
街邊有婦人出來倒水,水漬潑灑在街面上,沒有驚慌失措的喊叫,甚至都沒有去觀望,好似早已對殺戮麻木,店鋪中的商販有條不紊打烊,在他們眼裡,人命似乎低賤的如同螻蟻。
站在酒肆的櫃檯邊,顧洛雪遞上錢,看著商家慢條斯理沽滿兩壺酒,和其他人一樣,對發生在面前的殺戮視而不見,對顧洛雪一臉客氣的笑著。
身後的聲音已經停歇了很久,顧洛雪突然有些心慌,不是因為自己而是擔心秦無衣,終於沒忍住想回頭觀望,那隻溫暖而細膩的手便是那時輕輕觸摸在她臉頰。
顧洛雪看見了秦無衣,也看見了他臉上愜意而平靜的微笑,他的手剛好遮擋了顧洛雪的視線,看不見身後到底發生了什麼,只是低頭時見秦無衣另一隻手中多了一包東西,鮮血滲透出來滴落在地上。
秦無衣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下意識將手中擰著的東西背到身後,臉上的笑意如同和煦的春風,直到顧洛雪將頭轉回去,他才把手放下來。
酒肆門口懸掛的燈火將顧洛雪和秦無衣分離開,秦無衣剛好站在燈火無法照亮的陰影中,而對面的顧洛雪在燈火下明媚乾淨,這正是秦無衣所要的結果,亦如自己曾經對羽生白哉說過的那樣,顧洛雪的眼中不應該見到那些黑暗,如果有,他願意為她清除乾淨,即便代價是沉淪黑暗也在所不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