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憶君一杯中
不知何時起,院外的天空中總是有一隻鷂鷹在盤旋,冬日的陽光在它漆黑的羽毛外鑲上了金邊,伴隨著尖利而蒼茫的叫聲,掠過浩瀚天際,在身後留下一道絢麗的光暈。
鷂鷹停在不遠處的高樹上巋然不動,黃色的鷹眸外鑲著一圈金絲,銳利的目光如同驚雷閃現,透出一股莫名的力量。
秦無衣隔窗望著那隻鷹有些入神,落在羽生白哉眼裡,有那麼一剎那,他感覺秦無衣就是那隻鷹,有著相同的無畏、高傲和敏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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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回到秦無衣裸露的身體上,那些橫七豎八遍布全身的傷疤,似乎在提醒羽生白哉,面前這個男人有著和那隻鷹一樣的兇猛。
羽生白哉小心翼翼取下紗布,準備幫他換藥,突然意識到,那些數之不清的傷痕,沒有一道在秦無衣的後背上,可見在這個男人的信條中,永遠沒有畏懼,他從不會讓敵人看見自己退縮時留下的後背。
「你輕點。」
秦無衣呲牙咧嘴回頭瞪了羽生白哉一眼,羽生白哉無奈的苦笑,原來這個男人也有柔弱的時候,只是一直隱藏的很深,他的傷痛和真實只會留給他最信任的人。
「什麼是山河社稷圖?」羽生白哉好奇問。
自從那晚秦無衣撬開戍邊番的口,聶牧謠和顧洛雪似乎對真相震驚不已,這幾天來,再沒人提及過妖案,羽生白哉很詫異,一副圖為什麼能讓所有人如此忌諱莫深,入唐已有八年之久,四書五經早已爛熟於心,可回想所有研習的典籍中,都沒有關於山河社稷圖的記載。
秦無衣眉間微皺,給自己倒上一杯酒:「此圖乃是上古神物,流傳於坊間傳說之中,據說此圖是古神女媧以天地初開時的億兆靈氣鑄煉而成,是為無上法寶之一。」
羽生白哉一愣,女媧是中土創世神,他當然聽聞過這位古神的威名,卻沒想到山河社稷圖竟然會是女媧的法寶。
「山河社稷圖有什麼神妙之處?」
「此圖可化生萬物,宇宙洪荒、日月星辰、山川地脈、花草樹木、飛禽走獸盡在圖中,仿佛另一個大千寰宇被收羅於圖內,故名山河社稷圖。」秦無衣端起酒杯,神色凝重答道,「從戍邊番口中得知,此圖原本是太宗秘留在龍冢,鎮壓世間妖魔,以庇佑大唐基業,宋開祺無意中發現神圖,擅自帶出龍冢,這才導致如今妖邪四起。」
「上古神物重現而已,你為何如此憂慮?」
「起初我是不信鬼神一說,可在宋家見到的金角妖龍,後來有親眼目睹滿天神佛降下天罰,可即便如此,也僅僅是妖邪禍亂一方,大不了斬妖除魔,可山河社稷圖一出,事情恐怕就沒那麼簡單了。」秦無衣仰頭飲盡杯中酒,嘴裡喃喃自語,「要知道,山河社稷圖有無上神妙,可收盡千秋妖魅,平定萬代江山。」
「神圖能收妖?!」
「對。」秦無衣點點頭,「這也是太宗將神圖鎮守在龍冢的原因,世間萬千妖魅,都能被收入神圖之中封印。」
羽生白哉眼睛一亮,忘了還在給秦無衣換藥,手上力道太重,險些讓傷口裂開,被秦無衣一臉嫌棄埋怨,羽生白哉一邊道歉一邊說道:「既然神圖能收妖,只要能找到山河社稷圖,豈不是就能阻止妖邪禍亂世間。」
秦無衣白了他一眼,露出嘲諷之色。
「我說的有錯嗎?」羽生白哉一臉無辜。
「神圖是能收妖,但人禍危於妖禍。」秦無衣嘆口氣,神色凝重說道,「世間多幾隻妖魅不足為懼,真正的禍事在後面那句「平定萬代江山」上。」
羽生白哉撓撓頭,還是一頭霧水:「收盡妖邪,百姓安居樂業,世間歌舞昇平有什麼不好?」
「哎。」秦無衣搖頭苦笑,瞟了一眼羽生白哉腰際的影徹刀,「你心如蓮,淤泥不染,若入空門定能成為悲天憫人的高僧,只可惜你刀上紋飾註定你難逃這紅塵俗世,你入唐八載所學,加在你腰間雙刀,不是讓你慈悲濟世,待你東渡歸國,一生都會被兩字所困。」
「哪兩字?」
秦無衣緩緩斟酒,抬頭與之對視:「天下!」
羽生白哉一怔。
秦無衣深吸一口氣:「鐵勒的戍邊番都知道山河社稷圖重現,可想而知這消息已不是秘密,讓我查妖案的那人恐怕也是為了此圖,如今京城內波濤暗涌,各方勢力蠢蠢欲動,這些人眼裡不會在乎有幾隻妖邪,他們能看見的只有誰主江山。」
「平定萬代江山……」羽生白哉終於明白這句話的含義,「他們不會在乎妖案,而是想將山河社稷圖據為己有,從而問鼎天下,到那時……」
「到那時便烽火連城,屍橫遍野,妖禍只能殘害人命,但人禍的貪婪卻能帶來人間地獄。」秦無衣接過羽生白哉的話,憂心忡忡說道。
羽生白哉這才意識到事態的嚴峻:「當務之急必須儘快找到山河社稷圖的下落,否則後患無窮,倘若落入亂臣賊子手中,勢必天下大亂,生靈塗炭。」
「唯一知道山河社稷圖下落的只有宋開祺,如此看來,他密奏的密折內容應該就與神圖有關,可是無法知曉他在西市密會的到底是誰,這條線索已斷,想要追查神圖下落談何容易。」
「線索也沒全斷,至少我們知道宋開祺將密奏典當,洛雪順著這條線,正在排查長安城內每一間質庫。」
「城內質庫上千所,逐一排查無疑是大海撈針,不過這倒是符合她性子,可惜我只有三月期限,怕是沒時間等她一一核查。」秦無衣說到這裡,探頭向院中張望,沒瞧見顧洛雪身影,「她又去城裡調查質庫了?」
「今天沒有,大理寺一大早就派人來傳話,讓洛雪立刻趕回,像是有什麼重要的事。」羽生白哉幫秦無衣塗抹好傷藥,欲言又止,「有,有件事……」
秦無衣:「什麼事?」
羽生白哉嘴張合了半天也沒說出話,像是要說的事讓他難以啟齒,見秦無衣一直看著自己,埋頭避開秦無衣視線。
「再換兩副藥,傷差不多就好了,但箭上倒刺傷了筋骨,短時間內千萬別運力。」羽生白哉一邊幫他包紮一邊說道,「外傷易治,內傷難調,要記得按時喝藥,我怕你忘了,藥都給你備好,每天一副,小火熬製……」
「你到底想說什麼?」秦無衣端起酒碗,不耐煩打斷他。
羽生白哉停下手中動作:「新帝已下旨,召見遣唐大使覲見。」
酒杯懸停在嘴邊,秦無衣先是一愣,很快在嘴角泛起不舍的笑意:「你要歸國了,什麼時候走?」
「明日。」
「這麼快。」秦無衣笑的言不由衷,突然有一種莫名的空虛和失落襲來,生怕被羽生白哉看出來,努力讓自己笑的暢快,「難得聽到一件好事,在異國他鄉八年,想必你早已歸心似箭。」
「你捲入妖案,我本該留下助你一臂之力,但我身為使團護衛,護送使團歸國責無旁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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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幫我的就是帶走牧謠,她性子烈,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別再讓她返回中土,你怕是要背負罵名。」秦無衣打斷羽生白哉,為他斟滿一杯酒,「無衣身無長物,臨別無物所贈,我身上有傷,明日就不去送你,你我一別,此生再無相見之日,就以此杯為你踐行,故人萬里外,憶君一杯中。」
秦無衣笑的慘然,突然發現還有讓自己害怕的事,他竟然不敢去送羽生白哉,離別的惆悵會讓他分不清,到底是傷口痛還是孤寂的心痛。
曾經體驗過一次,讓秦無衣萬劫不復,自此,他再也不敢去嘗試。
「我帶走了牧謠,你和洛雪怎麼辦?」羽生白哉端杯不飲,「我是異鄉人,不在乎這大唐天下紛亂,但在意朋友安危,不如你隨我一同東渡。」
「我有心愿未了。」
「可……」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使命,亦如你需要肩負起影徹上的紋飾,而我,而我需要彌補自己的虧欠,在我了卻心愿之前,是不會離開這裡,至於洛雪,你不用擔心,我會護她周全。」秦無衣舉杯相碰,灑脫不羈笑言,「還當我是朋友,就什麼也別說,來,滿飲此杯。」
羽生白哉看見秦無衣笑意中的堅毅和決絕,知道多說無益,烈酒入喉,驅散冬日寒涼,卻驅不散那抹離別愁緒。
秦無衣抹去嘴角酒漬,站起身穿好衣衫,拿在手中的是麟嘉刀:「我曾起誓,此生不會再讓麟嘉刀出鞘,所以才用鐵汁澆鑄,最後一戰,怕是不能如你所願,無衣視你為摯友,絕無輕賤之意,還望你能見諒。」
「不用。」羽生白哉回答的乾脆。
「不用?」秦無衣反倒是吃驚,「與我一決高下是你的執念,今日一別,後會無期,你難道想帶著這個遺憾返回故里?哦,我知道,你是擔心我傷勢,你放心,君子之約,無衣定當全力以赴。」
羽生白哉淡笑:「勝負已分,何來執念一說。」
「已分?」秦無衣一臉茫然,「什麼時候?」
「六年前,你心無旁騖,手中麟嘉刀神鬼莫敵,白哉輸的心服口服,可如今,你有太多羈絆,你連戍邊番的連弩都躲不開,又豈能躲開我的刀。」羽生白哉表情誠懇,與秦無衣對視,直言不諱,「現在的你,已經不是我對手。」
秦無衣爽朗一笑,絲毫不在意輸贏高下,能避開和羽生白哉的對決,讓他在心裡長鬆一口氣,或許羽生白哉說的沒錯,心中有了太多羈絆,以至於秦無衣始終都在逃避這場對決,不是因為輸贏,而是他已經無法向六年前那樣,毫無顧忌的與朋友生死相拼。
「這次見你,感覺你變了很多。」
「瘦了。」秦無衣低頭倒酒,又一次關上心扉,「牧謠也說我變瘦了,在死牢關上五年,誰都會變瘦。」
「六年前,你就如同這把麟嘉刀,鋒利尖銳,冷酷無情,你整個人就像是一把刀。」羽生白哉注視著秦無衣,最後一次,他決定不再去附和秦無衣的迴避,「現在的你,也和麟嘉刀一樣,只不過同樣被澆鑄,我看不見你的鋒芒,但卻能看見你的柔情,所以你躲不開連弩,因為你有感情,這讓你更像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秦無衣手抖動一下,酒濺落在桌上,稍縱即逝的凝重,很快就被玩世不恭的微笑取代:「我當你是肝膽相照的朋友,你卻罵我不是人,你說,我到底像刀還是像人?」
羽生白哉沒有笑,他更喜歡現在的秦無衣,但偏偏他被捲入妖案,連弩都躲不開的人,又如何去面對險象環生的真相,如果非要羽生白哉去選,他寧願秦無衣還是六年前那把無堅不摧的刀。
羽生白哉沒有回答,舉起酒杯:「前路艱險,珍重!」
秦無衣點點頭,舉杯的手卻沒之前那樣穩:「珍重!」
門被重重推開,聶牧謠身形敏捷沖了進來,見到舉杯的兩人,臉上寫滿猜疑,視線在房裡搜尋一圈,坐在椅子上來回打量秦無衣和羽生白哉。
「你幹什麼?」秦無衣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
「大白天喝什麼酒?」聶牧謠一臉嫌棄,死死盯著兩個男人臉上,似乎是想要看出什麼端倪,「自從上元節後,你們回來就不對勁,兩個大老爺們整天鬼鬼祟祟關在屋裡,你們……」
聶牧謠說到一半,餘光瞟見秦無衣還未系好腰帶的衣衫,頓時瞪大眼睛:「你們,你們該不會……」
羽生白哉一臉坦蕩:「我們怎麼了?」
「不對,在屋裡怎麼會要一股藥味?」聶牧謠精明,湊到兩人身上聞了聞,距離秦無衣越近,藥味越濃,「你受傷了?!」
「什麼鼻子,明明就是酒味。」秦無衣敷衍過去,生怕被聶牧謠聞出來,手一斜,故意將酒灑在身上。
聶牧謠滿是狐疑,剛想細問,就看見顧洛雪急匆匆跑進來。
「妖,妖案有進展了。」
聶牧謠的注意力從秦無衣移到顧洛雪身上:「你查到宋開祺典當的質庫了?」
「不是這件事。」顧洛雪氣喘吁吁說道,「赫勒墩說過,宋侍郎在離開西市前,曾把當票交給了一輛馬車上的人,後來這輛馬車在城外河裡被找到,但卻沒發現車夫和車上人的屍首。」
秦無衣:「你之前調查過那輛馬車,可既然找不到車上的人,也無從查起啊。」
「就在今天,大理寺找到了屍首,因為在水中浸泡一月之久,屍體嚴重腐爛,從屍體身上也沒有發現當票,不過發現了這樣東西。」
顧洛雪一邊說一邊拿出一塊牙牌,看質地是象牙雕刻而成,上有如意頭,周邊刻有水波紋,正面陰刻瑞獸玄龜,背面是兵部統兵印。
秦無衣拿在手細看片刻:「這是兵部頒發的腰牌,用於出入京城各個城門,有此腰牌,宵夜不禁,各門禁能暢通無阻。」
「這種腰牌規制很高,須有吏部甄選名額,再呈報給皇上批閱,最後由兵部授予,但大唐傳國至今,頒發給官員的腰牌不勝枚舉。」顧洛雪點點頭說道,「不過,每個被授予腰牌的官員在吏部都有名冊,只需逐一依據名冊核實,便能確定這面腰牌的主人。」
羽生白哉看著腰牌,神色大變:「不用核實。」
「為什麼?」聶牧謠詫異問。
羽生白哉從身上拿出一面腰牌,竟然與秦無衣手中的一模一樣。
「你,你怎麼會有這種腰牌?」顧洛雪大吃一驚。
「腰牌以材質區分官品和官職,象牙是授予番邦使節,水波紋是專門用於東瀛遣唐使團。」羽生白哉表情凝重疑惑,「遣唐使團一共有兩面這樣的腰牌,我有其中一面。」
顧洛雪連忙追問:「另一面是誰持有?」
羽生白哉舔舐嘴唇:「遣唐大使,沢井賢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