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七絕脈
屋檐下的燈籠燭火昏暗,勾勒出燈籠上忽明忽暗的「裴」字,在夜風中晃蕩不停,像是在預示宅院主人油盡燈枯,時日無多。🐤🍟 ➅➈ⓢнυ𝓧.℃ⓞ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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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來到裴府,扣響了朱門,前來應門的僕人擋在虛掩的大門向外張望:「裴相身體有恙,謝絕任何人探望。」
最前面的人抬手,但手中令符落在僕人眼中時,僕人驚慌失措跪地就拜:「草民有眼無珠,不知太后駕臨,這就去通稟裴相前來迎駕。」
武則天緩緩邁上台階:「帶本宮去見裴相。」
僕人埋頭在前面帶路,武則天走進裴府時轉頭看了一眼四周,對身旁侍衛微微點頭,侍衛心領神會安排禁軍將裴府周圍所有巷曲全部封鎖,武則天此次密見裴炎的事不想讓他人知曉,所以才深夜出宮。
入了府邸沒走多久便能聽見屋中急促的咳嗽聲,僕人推門進去剛要通稟就被武則天攔下,屋內陳設簡一,很難讓人相信這是堂堂大唐首輔的房間,武則天早就聽聞裴炎高節清廉,今日親眼所見傳言非虛。
身後進來的婢女正端來參湯,武則天親自接過手,示意婢女和僕人關門退下,來到床邊見裴炎眼窩深陷,面色蠟黃,想起不久前還在宮中召見裴炎議事,這才短短數日裴炎已然病的脫了人形。
在床邊為裴炎診脈的太醫回頭看了一眼,認出是武則天,嚇了一條跪地要拜,武則天擺手讓他不用驚擾到裴炎,指了指旁邊讓其在一旁候旨。
裴炎枕在床頭閉目喘息,像是每吸一口氣都需要用盡全力,但只要稍微用力便會引來劇烈咳嗽。
武則天看在眼裡不由心痛,坐到床邊盛起一勺參湯,吹拂到溫度適宜才小心翼翼送到裴炎嘴邊,裴炎食慾全絕偏頭避開。
武則天耐心再次送到裴炎嘴邊,裴炎煩憂抬手打翻湯勺,參湯濺落在武則天身上,一旁跪地不起的太醫見到嚇的瑟瑟發抖。
武則天非但沒怒,神色更加悲痛,再盛一勺送到裴炎面前:「都病成這樣了,怎麼還如此任性,喝了這碗參湯能暫保你氣脈不絕,至於病症我已命人尋訪天下名醫為你診治。」
裴炎一聽,病軀猛然一抽,顫巍巍睜開雙眼,見到面前為自己送藥的竟是武則天,頓時一臉惶恐想要下床參拜。
可任憑裴炎如何用力,都難再撐起病體:「老,老臣擔不起……」
「今晚這裡沒有君臣,你我相識也有幾十年,也算的上是推心置腹的故人,你為大唐盡忠數十載,社稷之重你都能擔得起,還有什麼是你擔不起的。」武則天聲音柔和,伸手將裴炎輕輕按回到床頭,「我不當你是首輔大臣,你也別當我是太后,就當時故人前來探病,讓我服侍你喝下這碗參湯。」
武則天一勺一勺輕送到裴炎嘴邊,裴炎邊喝邊老淚縱橫,作為臣子能得武則天親自餵藥,這份殊榮足以讓裴炎感激涕零。
最後一勺裴炎喝的太快,猛烈的咳嗽讓他瘦弱的身軀彎成一張弓,武則天一邊輕拍其後背,一邊取出自己錦帕捂住裴炎嘴,待到裴炎漸漸停歇,武則天臉上寬慰的笑意變成無以復加的凝重。
武則天喜花,尤愛牡丹,繡在錦帕上的便是花團錦簇的牡丹,只是現在朵朵牡丹嬌艷欲滴,鮮紅之色讓武則天觸目驚心,再抬頭看見還掛在裴炎嘴角的斑斑血漬。
嘔心瀝血本是一句讚詞,沒想到裴炎為社稷操勞竟真到了這般地步。
武則天眼圈微微一紅,伸手拭去裴炎嘴角咳出的血跡,聲音悲涼:「苦了你……」
「老,老臣,不,不苦。」裴炎反而笑著安慰武則天,「老臣苦只是肌,肌膚之痛,太,太后的苦才是無,無人能懂。」
「鄒宗離!」武則天憤然大怒。
「微,微臣在。」跪地的太醫渾身抖的像篩子。
「你身為太醫署首席,為天下醫者所敬仰,如今首輔病重臥床未見的你有妙手回春之法,難不成你只會欺世盜名?」武則天怒視太醫沉聲呵斥,「鄒宗離,你給本宮聽好了,裴相是大唐的肱骨之臣,你若治不好他便是玩忽職守,本宮治你死罪都不為過。」
「太后明鑑,裴相本有舊疾未愈,加之日夜操勞傷了元氣,如今病入骨髓,藥石難醫,並非微臣瀆職,即便扁鵲、華佗在世也難回天。」太醫戰戰兢兢道,「若不是有太后賞賜的參王為裴相續命,恐,恐怕……」
「住口!」武則天怒火衝天,「你自己濫竽充數卻還諸多推諉,來人……」
「太后!」裴炎極其吃力才說出聲,「太,太后息怒,請聽老,老臣一言,老臣與鄒太醫同朝共事多,多年,鄒太醫醫術高超有口皆碑,老,老臣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怪不得鄒,鄒太醫。」
「微臣奉太后懿旨前來為裴相診治,今夜查看裴炎脈象突發有異,本想回宮後再向太后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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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脈象有異?」武則天蹙眉一怔,「有何異樣?」
「微臣測到裴相脈絡絕而無根,時出時滅,來勢弦細而緊急,如同以手摸刀刃之口,這是七絕脈之一的偃刀脈。」鄒宗離誠惶誠恐答道,「有此脈者定是心脈臟腑被蝕,微臣推斷裴相是中了毒。」
武則天一驚:「你確定?!」
「微臣敢用人頭擔保。」皺宗離點頭道,「自從裴相抱恙後,一直都由微臣為其診治,起初裴相脈象雖虛大無根但還未見有絕脈,今夜驟現說明裴相中毒已久,只是毒物潛於臟腑難有覺察,一旦聚集到合適的劑量便會催人性命。」
「你是想,想說一直有人在對裴相下毒?!」武則天神色凝重。
「微臣以脈論病,只能確定裴相有毒發的跡象,至於有沒有人向裴相下毒,微臣就不得而知。」
「你先下去。」
等太醫退下後,武則天臉上的痛惜變成陰沉的焦慮。
「裴相是何時患病?」
「先帝駕崩後老臣便時感乏力,神智不濟。」
「就是說,先帝駕崩後便有人對裴相下毒謀害。」武則天眼角微微一挑,「裴相平日飲食起居都由誰負責?」
「家中的僕人……」裴相知道武則天擔心什麼,「不會是他們,大唐官員養奴成風,老臣不好此道,加之又是輔政大臣,若也豢養奴僕怕是會上行下效有違禮數,老臣身邊侍奉的僕人都是跟隨老臣幾十年的人,雖是主僕但老臣待他們如同家人,他們斷不會做出弒主之事。」
「你是一品重臣,投毒謀反形同造反,誰有如此大的膽子敢……」武則天說到一半,發現裴炎表情平靜坦然,微微蹙眉,「你,你知道是誰?!」
「太后,老臣油盡燈枯,自知時日無多,有沒有人投毒老臣也沒幾天日子,太后無須再追查是何人投毒。」
「此人想取裴相性命,將你毒害的不成人形,為何事到如今裴相還要為此人掩飾?」武則天大為疑惑。
「老臣為社稷盡忠,難免會被人視為絆腳石,如若老臣一死,此人便可高枕無憂。」裴炎慘然一笑,「太后就不要再逼問老臣,老臣一生行事無愧天地,臨死前求太后為老臣保下名節。」
「你糊塗啊!此人心生歹意你卻處處維護,豈不是助紂為虐,此人現在敢毒害朝中重臣,他日便可謀逆……」武則天驟然停聲,臉色的疑惑漸漸凝固成無以宣洩的憤怒,「是他,想要毒殺你的人是他,所以你在本宮面前才不敢也不願說。」
「太后……」裴炎不顧病重,反而憂心忡忡懇求道,「老臣視而不見未向太后稟明是為社稷著想,還望太后能審時度勢不再追究之事。」
「你倒是忠臣,忠到寧可搭上性命也要維護他。」武則天沉聲呵斥,見到裴炎咳得滿臉通紅又於心不忍,「你,你這是愚忠啊!」
「老臣一生都在忠君為國,不想臨了敗了名節。」裴炎笑的坦蕩。
武則天嘆息一聲,幽幽問道:「何時的事?」
「先帝駕崩後不久,他,他聽聞老臣有喘鳴舊疾,便讓人送來香料,據說可醫治寒邪傷肺,痰蘊氣道之症,老,老臣不覺有異,每日處理政務都會薰香一盞,起,起初那香料卻有神,神效,老,老臣多年舊疾有好轉痊癒之兆,可就在,在半月前,老臣病情突然加重,請曾醫師診治結果也和鄒太醫所說無異,老,老臣這才意識到那香,香料有問題。」裴炎氣若遊絲,不敢在武則天面前有半點隱瞞,「隨即便命人查驗香料成分,香,香料成分皆是名貴藥材,但,但多了一味不知來歷的東西,事後老,老臣多方核查才得知,此物是……」
「畔茶佉花粉!」
裴炎一驚:「太,太后怎會知曉此物?」
「畜生!」武則天重重一巴掌拍在床沿,痛心疾首道,「想不到我懷胎十月竟生出如此昏庸無道之子,你,你到現在居然還在處處維護於他。」
裴炎連笑都成一件極其困難的事,還是艱難在嘴角擠出一絲笑意:「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荒唐!為君者當任賢使能,嚴責己、修文武,方為仁明智君,他呢?他所作所為夏桀商紂等暴君有何異,你為昏君盡忠獻命,你,你……」武則天斥責一番後,又感到自己過於嚴苛,閉目重重嘆口氣,「你我相識多年,是為君臣亦是摯友,是我教子無方才將你害成這樣。」
「太后言重,老,老臣擔不起,老臣自知大限將至,太后即便今夜不來,老臣就是爬也要爬進宮再,再見太后最後一面。」裴炎上氣不接下,神情凝重道,「廢帝李顯之錯不在太后,是,是有人幕後作亂蠱惑君心,此,此人不除社稷堪憂,太后安危難保,老,老臣用剩下的這些日子一直在甄,甄別此人,如今終是有些眉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