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陽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停止了運轉。
時間，空間，一切的概念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道小小的，被灰白色粉末覆蓋的身影。
那是死亡的顏色。
是絕望的具現。
「這……」
一個破碎的音節，從他乾裂的喉嚨里擠出。
他猛地向前衝去，伸出手，想要將那層該死的粉末從女孩身上抹掉，想要將她從那不祥的色彩中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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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的手，在距離微雨只有幾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微雨抬起了頭。
那雙總是帶著怯懦和不安的眸子，此刻，一片平靜。
沒有數據流的冰冷，也沒有孩童的純真。
只是一種……看透了一切的，沉寂的平靜。
「別碰，爸爸。」
她的嗓音依舊稚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量。
「沒用的。」
林陽的手僵在半空，渾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理智被一股狂暴的怒火燒得一乾二淨。
「誰幹的？！」
他的咆哮在空曠的數據星河中迴蕩，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是那些孩子？是那個工程師？還是這座該死的城市？！」
他不管不顧地質問著，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他無法接受。
他寧願相信是有人脅迫，有人逼迫。
他絕不相信，這個膽小到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小女孩，會主動將自己投入這樣的地獄。
微雨沒有回答他的質問。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平靜的眸子裡，倒映出林陽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然後，她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腔調，給出了最殘忍的答案。
「是我自己。」
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孩。
「為什麼？」
他的嗓音乾澀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
「我看到了。」
微雨的視線，越過林陽，投向了身後那片無垠的數據星河。
「我看到了這座城市，五百年的歷史。」
「我看到了第一批開拓者，是如何在這裡建立起第一座哨站。」
「我看到了他們，是如何在無窮無盡的怪物狂潮中，一次次被擊潰，又一次次站起來。」
「我看到了戰灰技術，是如何在血與淚的絕望中，被一點點研磨出來。」
她的敘述很平淡，沒有絲毫的情緒起伏，卻讓林陽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因為，她看到的，正是他之前所感受到的。
那份想要拯救這座城市的衝動，那份被五百年悲壯歷史所衝擊的震撼。
他們，想到了一起。
「他們走錯了路。」
微雨的眸子重新聚焦在林陽的臉上。
「戰灰技術，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它在賦予力量的同時，也在吞噬人性，一個死氣沉沉的城市是沒有辦法掙扎出困境的，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循環。」
「他們被困在了自己創造的地獄裡，一代又一代，無法掙脫。」
林陽沉默了。
他無法反駁。
「所以……」微雨的邏輯清晰得可怕，「想要打破這個循環，就必須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想要解決問題，就必須先徹底地……了解問題。」
她伸出自己那隻同樣覆蓋著灰白色粉末的小手，在林陽面前攤開。
「我需要數據。」
「最原始，最直接，最真實的數據。」
「我需要知道，戰灰是如何侵蝕精神的，它的運作原理是什麼，它在每一個階段會產生怎樣的變化。」
「我需要親自……成為這個模型的一部分。」
林陽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他終於明白了這個小丫頭的瘋狂計劃。
用自己，做實驗品。
用她那堪比神明的計算力，去親身體驗，去分析，去破解……這個困擾了先鋒城五百年的終極詛咒。
「這……就是我的選擇。」
微雨看著他，那雙平靜的眸子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漣漪。
那是一種……不輸給任何人的，堅定的固執。
「我不會後悔。」
「瘋了……都他媽瘋了……」
一聲極度壓抑，又充滿了震撼的低罵，在林陽的腦海里炸響。
是龍尊。
那條金色的小龍，此刻已經完全飛離了他的肩膀，懸停在半空中，整個龍都傻了。
它繞著微雨飛了一圈，又猛地停下，難以置信地看著林陽。
「小子……我算是看明白了。」
龍尊的腔調里，充滿了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複雜。
「你這撿來的便宜女兒……」
「跟你這爛好人，真他媽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林陽沒有理會腦海里那條已經語無倫次的龍。
他的整個心神，都被微雨那句「我不會後悔」死死攥住，動彈不得。
何其相似。
當他決定背負巨債，帶著四條流浪狗逆天改命時，他也是這麼想的。
當他決定直面孫晗宇的陰謀，以弱擊強時，他也是這麼想的。
固執，偏執，認死理。
一旦決定了某件事，就一頭撞上去，哪怕頭破血流，也絕不回頭。
木已成舟。
他還能說什麼？
他還能做什麼？
勸她放棄？用什麼理由？說這太危險了？
可他自己，又何嘗不是一直在走最危險的路。
龍尊說的對。
他們是同一種人。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混合著難以言喻的心疼，席捲了林陽的全身。
「嘖，行了，別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
龍尊懶洋洋的腔調再次響起，強行打斷了他的emo。
「事已至此，再勸無用。往好處想，這小丫頭可不是你這種半吊子。」
「她擁有神級的計算力，整個先鋒城五百年都解決不了的問題，對她來說，可能就是一道複雜的數學題而已。」
龍尊的話，像一針鎮定劑，注入了林陽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里。
是啊。
微雨不是他。
她的能力，是真正的，可以創造奇蹟的力量。
「相信她。」龍尊的腔調里，帶上了一絲屬於古老存在的睿智，「她既然敢這麼做，就一定計算過成功的概率。」
「再說了，就算她失敗了，不還有你嗎？」
「你拼了命地變強，不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候，能成為最後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