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王走後的第三天,青州下了一場冷雨。
不是大雨,是那種細細密密的秋雨,落在屋頂上幾乎沒有聲音,但能把整個院子泡透。老槐樹的葉子掉了一半,剩下的掛在枝頭,被雨打得發抖。
沈牧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碗薑湯。
薑湯是阿苓煮的。一日三碗,雷打不動。沈牧不需要薑湯,三元歸一功運轉時體內暖洋洋的,但他每次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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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苓在院子裡收衣服,冷雨打濕了她的袖子,她也不在意,手腳麻利地把最後一件棉袍搭在臂彎里,快步跑回檐下。
」少爺,外頭冷,窗關上吧。」
」不礙事。」
阿苓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她發現最近少爺看窗外的次數變多了。不像是發呆,像是在聽什麼。
沈牧確實在聽。
鎮北王帶走了兩千精騎,城裡的馬蹄聲少了很多。沈昊接管防務後把巡邏頻率從兩個時辰一輪改成了三個時辰。沈牧用感知掃過全城,確認沒有異常後,才收回心神。
一切平靜。
但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他說不上來。
胸口的玉佩比平時熱了一些。那塊翠綠色的玉佩,自從打開烏木匣子後就一直貼身戴著。上面的」柳」字和那行」血脈為鑰,造化為橋」的微刻,他早就爛熟於心。
玉佩發熱不是壞事。每次經脈修復有突破的時候,它都會熱一下。73%到74%的推進很慢,但他感覺得到,玉佩在幫忙。
只是這幾天,熱的頻率變高了。
不是經脈在修復。是別的什麼。
……
午時剛過,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阿苓的。阿苓的腳步輕而碎。這個腳步沉穩、均勻,每一步的間距都一樣。
沈牧放下薑湯碗。
」三弟。」
沈昊推門進來。
三天不見,沈昊瘦了一圈。眼窩深陷,顴骨凸出來一截,嘴唇乾裂。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袍,腰間沒有佩刀,但沈牧感知到了他藏在袖中的短刃。
」大哥。」沈牧從椅子上站起來,」坐。」
」不坐了。」沈昊的嗓音有些啞,」城東那邊還有事,就走一趟。」
他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一個舊木盒。
木盒不大,比巴掌略寬,顏色發暗,邊角磨得發白。上面沒有任何花紋,只有一道銅扣,鏽跡斑斑。
」父親走之前讓我把這個給你。」沈昊說,」說你的傷好得差不多了。」
沈牧看著木盒,沒有動。
」他沒說別的?」
」沒有。」沈昊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沒有回頭。
」三弟。」
」嗯。」
」這是你的東西。」沈昊的聲音很平。」柳氏留給你的。」
他沒有說」母親」。沈昊和沈牧不是同一個娘。沈昊的母親是王府正室,病逝得早。柳如煙是後來進府的,在沈昊眼裡,只是一個有過短暫交集的長輩。
但沈昊從來不在沈牧面前說柳如煙的壞話。一句都沒有。
」你保管好。」
沈昊走出偏院。腳步聲漸漸遠了。
……
阿苓端著一盤糕點進來,看到桌上的木盒,好奇地看了一眼。
」少爺,這是什麼?」
」大哥送來的。」
」要喝茶嗎?」
」不用。你去歇著吧。」
阿苓放下糕點,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屋子裡安靜下來。
沈牧坐在桌前,看著那個舊木盒。
他和沈昊不一樣。沈昊能輕描淡寫地說出」柳氏」兩個字,因為那不是他的母親。但對沈牧來說,柳如煙是一個空白。一個他活了十六年卻從未從父親口中聽到過的名字,只是在下人的隻言片語中得知母親的名字柳如煙。
福叔告訴過他。母親是嶺南柳家的人,一品宗師柳萬山的獨女。她與柳家斷絕關係嫁給鎮北王,難產而死,臨終前把翠綠玉佩留給福叔。
這些他都知道。
但鎮北王從來不說。
十六年了。鎮北王沒在他面前提過一次柳如煙的名字。之前鎮北王也只是說」你娘走的那年,留了一樣東西在我這裡」。
他連名字都不肯說。
現在,鎮北王走了。北方的戰事把他拉走,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臨走之前,他把這個木盒交給了沈昊。
意思很清楚:如果我不在了,這些東西也應該給牧兒了。
沈牧深吸一口氣。
盒蓋掀開。
裡面有兩樣東西。
一塊玉佩。一封信。
沈牧先看玉佩。
胸口那塊是翠綠色的,巴掌大,刻著」柳」字。這一塊是青白色的,比那塊小一圈,溫潤如脂。正面沒有刻字,只有一道極細的紋路,像水波,又像某種古老的符號。
背面刻了兩個字。
沈牧湊近了看。
」劍」和」門」。
劍門。
他沒見過這個詞。柳家的劍法他聽說過,福叔說修到極致可入」劍意」之境。但」劍門」是什麼?
沈牧放下玉佩,拿起那封信。
信紙摺痕很深,顯然被反覆打開又合上過。信封上沒有寫字。
沈牧拆開。
鎮北王的筆跡他認得。方方正正,一筆一划,像刀刻在石頭上。但這封信的字跡和平時不同,筆畫有些不穩,有幾個字的墨跡洇開了,像是在寫的時候手在抖。
信很短。
」牧兒:
你母親名叫柳如煙,嶺南柳家的人。
這件事你或許已經知道了。但我從來沒有親口對你說過。是我的錯。
她留給你的玉佩,你手裡應該有一塊。這是她臨終前交給福叔的那一塊。
這塊是另一塊。當年她嫁入王府時帶在身上的。她告訴我,兩塊玉佩合在一起,能打開柳家的一扇門。
什麼門,她沒有說。她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牧兒,你母親是我這輩子見過最了不起的女人,她的劍法比我強,她只是從來不施展。
——父」
」她的劍法比我強。」
鎮北王是三品高手。霜鋒十三式,威震北境。而他說柳如煙的劍法比他強。
一個一品宗師的女兒,劍法比三品高手還強。那柳如煙生前的實力……
沈牧不敢想。
他伸手按住胸口。翠綠玉佩隔著衣物貼著皮膚,溫度比平時高了一截。
然後他看向桌上那塊青白色的新玉佩。
拿起來。
指尖觸到玉佩表面的瞬間,一股震顫從指尖躥上了手臂。
不是內力。不是寒意。是一種更深層的共鳴,從骨頭裡、從血脈里傳出來的。
兩塊玉佩同時亮了。
胸口那塊翠綠玉佩發出暖黃色的微光,透過衣物映出一小塊光斑。桌上那塊青白玉佩更亮,那道水波紋路被光照亮,像活了一樣在玉佩表面緩緩流淌。
沈牧的右手握著新玉佩,左手按著胸口的老玉佩。
兩塊玉之間的共鳴越來越強。不是風,不是內力,是血脈。手腕上那個柳家印記開始發燙,像被一根燒紅的針扎了一下。
腦海中,面板跳了出來。
【柳家劍經殘篇·解讀度:8%→10%】
不是修煉推上去的。是兩塊同源玉佩的共鳴,直接從血脈深處扯出了劍經殘篇中新的內容。像一扇門被推開了一道縫,光從縫隙里透進來。
劍經殘篇里,又多了一段他之前從未見過的文字。
但他來不及細看。
因為面板又跳出了一行新的提示。
【血脈共鳴物檢測到。同源玉佩×2。】
【是否進行共鳴校準?】
光標在」是」和」否」之間閃爍。
沈牧看著左手和右手各握著的一塊發光的玉佩,看著信紙上那句」兩塊玉佩合在一起,能打開柳家的一扇門」。
他的心跳很快。
母親。
您到底還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