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客院。
天還沒亮透,王崇就醒了。
他這個人有個習慣,不論睡得多晚,卯時必起。三十年的官場,身體已經記住了這個時辰。
他披衣坐起,沒有叫人。
桌上還攤著昨晚看的卷宗。涼透的茶擱在角落,茶麵上結了一層薄膜。他沒有去碰。
窗外傳來一聲輕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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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隨行書吏。
」大人,京城急件。」
王崇起身開門。
書吏雙手遞上一個火漆封口的小筒。不是兵部的正規公文筒,是私人的那種。短,細,只能裝一張紙。
王崇接過,關上門。
他在桌邊坐下,用裁紙刀挑開火漆。
抽出裡面的信。
一張紙。字不多。
寫得更像是閒話家常。先問北境天寒,再問沿途是否順遂,末了才繞到正事,」近日朝中頗有議論,謂白石關一戰,鎮北王兵力調度皆自主決斷,未先行請旨。又有人言,趙參將通敵一案,證據皆出鎮北王府之手,恐有羅織之嫌。望公查辦之時,秉公持正,勿偏聽一面之詞。」
王崇把信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秉公持正。
勿偏聽一面之詞。
他把信紙對摺,壓在茶碗下面。
信紙被壓得平平整整。
王崇沒有再動它。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天光剛泛白,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只剩一個黑色的輪廓。枝椏間沒有鳥。
羅織。
這個詞用得很巧。
不說鎮北王冤枉了趙德彰,只說」證據皆出鎮北王府之手」。聽起來是公允的提醒,證據來源單一,自然要存疑。
可這話的後頭是什麼?
是」如果證據是真的,為什麼只有鎮北王府查得出來」。
是」鎮北王府的情報網,伸得也太長了」。
是」一個駐守邊關的藩王,手裡握著這麼一張網,他想幹什麼」。
王崇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來青州之前,以為自己要查的是一樁通敵案。
證據是真是假。
趙德彰有沒有罪。
三鎮參將是不是一條繩上的。
查清了,寫進摺子,呈上去,交差。
簡單。
可現在不簡單了。
現在有人要在他的摺子里塞私貨。
如果他的結論對鎮北王府有利,」趙德彰通敵屬實,證據確鑿」,朝堂上立刻就會有人說:王崇偏袒。一個兵部侍郎,被一個藩王三言兩語就糊弄了。
如果他的結論對鎮北王府不利,哪怕只是語氣上的一點點傾斜,那才是那些人真正想要的。
借他的嘴,壓鎮北王。
借他的筆,定藩王的罪。
王崇轉過身,看了一眼壓在茶碗下的信。
寫信的人沒有署名。
但他認得這筆跡。
朝里能給他寫這種信的人,不多。
……
辰時過半,沈昊來了。
按規矩,每日清晨他要來客院回一次話。趙德彰一案的證據補充、沿途接應的安排、城內治安,事無巨細。
王崇沒有在正廳見他。
他讓書吏把沈昊請到後院的小廳。小廳里只有一張方桌,兩把椅子,一壺熱茶。
沒有案卷。
沒有文書。
王崇親自給沈昊倒了一杯茶。
沈昊接過,沒有立刻喝。
」欽差大人今日不問案?」
王崇笑了一下。
」問案是正事。今天先聊點別的。」
他坐下來,端起自己的茶盞,吹了吹。
」沈世子是青州生,青州長?」
」是。」
」北境這邊的風土,想必比京里來的人清楚。」
」略知一二。」
王崇點頭,沒有立刻接。
他看著茶盞里的茶葉,一片一片沉下去。
」我在京城時,聽過一些說法。」他說得很慢。」說北境三鎮,其實都是鎮北王說了算。朝廷的調令,到了北境要先過鎮北王府。不知道世子在青州這些年,可曾覺得如此?」
沈昊的表情沒有變。
」欽差大人可以去查。」他說。」北境三鎮的調令,兵部都有存檔。哪一道是先到的王府,哪一道是直送各鎮的,一查便知。」
王崇看著他。
」我不是要查。我只是問。」
沈昊放下茶盞。
」父親鎮守北境這麼多年。」他說。」每一道調令是否照辦,每一份軍報是否屬實,欽差大人此番北上,沿路應已看過。」
他停了一下。
」證據俱在。欽差自會秉公斷之。」
王崇沒有立刻答話。
證據俱在。
欽差自會秉公斷之。
話裡有話。
第一層:我們的東西都在這兒了,不怕你查。
第二層:怎麼斷,是你的事。我們不求你,也不怕你。
第三層,最裡頭那一層,我們不怕查,也不怕朝堂上有人藉此生事。
王崇端起茶,喝了一口。
」沈世子是個明白人。」
沈昊欠身。
」不敢。」
王崇把茶盞放下。
」我也就隨口一問。」他說。」案子的事,該怎麼查還怎麼查。趙德彰那邊,走到哪兒了?」
沈昊把這幾日的接應安排一一說了。錦衣衛八人,分兩撥,武安鎮一撥駐著,另一撥在武安與青州之間巡。
」今日收到的消息。」沈昊說。」趙德彰的隊伍,昨日過了武安鎮。在鎮上與第一撥錦衣衛會合了。他沒避人,走的官道。」
」幾日能到青州?」
」照這個腳程,再有五日。」
王崇嗯了一聲。
」路上太平嗎?」
」目前未見異常。」沈昊說。
王崇看了他一眼。
沈昊回視,坦然。
王崇沒有再問。
……
同一天。
黃昏。
偏院。
沈昊推門進來的時候,沈牧正在屋裡看書。
書是一本遊記,講南方山水。是給柳寒煙那本,他借來看了兩天。
」趙德彰過了武安鎮。」沈昊說。
沈牧把書合上。
」錦衣衛接上了?」
」接上了。在鎮上會合的。」沈昊走到桌邊,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武安那邊的人剛送回來的。」
沈牧展開。
紙上字跡潦草,是暗樁的速記。
」趙參將一行二十一人,午時入武安鎮,於驛站歇腳。會合錦衣衛四人。申時出鎮,繼續南行。趙德彰神色鬆弛,於鎮上酒肆飲酒兩盞。」
沈牧看到」飲酒兩盞」,停了一下。
」他喝酒了。」
」喝了。」沈昊說。
沈牧沒有說話。
一個在逃的人不會喝酒。
一個覺得自己安全的人才會。
趙德彰覺得自己安全。
」還有一條。」沈昊指著紙的下端。
沈昊低頭看。
紙的最下邊,另起一行,墨色比上面淡。
」另,自昨日傍晚起,武安鎮以南約三十里處,某無名村落旁的破廟,有人夜宿。人數約六七。不見火光,不見炊煙,晝伏不出。形跡甚異。」
沈昊念完,抬起頭。
」六七個人。」沈牧說。」三十里,破廟,晝伏夜不出。」
他把這幾條在嘴裡過了一遍。
」不是過路商旅。」
」不是。」沈昊說。」商旅會生火,會走動。」
沈牧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錦衣衛那邊怎麼說?」
」我讓人去問了,還沒回。」
沈牧站起來,走到窗邊。
天快黑了。後花園那棵老槐樹,和府衙客院那棵一樣老。枝椏的影子已經看不清了。
他沒有去試遠距離感應。
太遠了。
他只是站著。
站著的時候,胸口某個地方,動了一下。
很輕。
像有什麼東西,從身體深處往上頂了一寸。
不是疼。
是一種……說不清的不安。
模模糊糊的。
像隔著一層霧,看到遠處有個人在朝這邊走,看不清臉,看不清手裡拿的什麼,但就是覺得……
來者不善。
沈牧皺了一下眉。
這種觸動,從白石關回來之後偶爾會有。大多是衝著他自己的。比如松林那四個伏殺之前,他也曾有過類似的感覺。
可這一次,不是衝著他。
這一次,那個」來的人」,不在這屋裡,不在這院裡,甚至不在青州。
在北邊。
很遠的地方。
沈牧回過身。
」大哥,趙德彰可能到不了青州。」
沈昊的眉頭動了一下。
」我會讓武安那邊的人再盯緊些。那座破廟,想辦法摸進去看看。」
」別打草驚蛇。」沈牧說。」只是看。看他們幾個,帶什麼傢伙,什麼品級,往哪個方向探過路。」
」明白。」
沈昊收起紙,要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三弟。」
」嗯。」
」朝堂上那邊,也有動靜。」
沈牧抬眼。
沈昊從另一邊袖子裡,取出一張紙條。
」王崇那邊的人,今天上午去衙門裡調過兵部舊檔。調的是三年前鎮北王府奏請增補糧餉的摺子。」
沈牧接過紙條。
」還有。」沈昊說。」我的人在府衙當值,聽到王崇的書吏跟人嘀咕了一句,'京里來了私信'。」
私信。
不是明旨。
沈牧把這張紙條,和剛才那張暗樁的速記,並排放在桌上。
一張是朝堂上的刀。
一張是官道上的繩。
他看著這兩張紙,很久。
指尖壓在兩張紙中間的桌面上。
」巧合太少了。」他說。
聲音很輕。
沈昊沒出聲。
」朝堂上要動父親名聲的人。」沈牧的手指在左邊那張紙上點了一下。」和要殺趙德彰的人。」
又點了一下右邊那張。
」不是兩撥人。」
屋子裡靜了一息。
燭台上的火苗跳了一下。
沈昊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沒有立刻問」你怎麼確定」。
他只是看著沈牧。
沈牧把兩張紙疊在一起,折好,收進袖中。
」讓武安那邊的人,今夜就動。」他說。」破廟裡的那六七個人,是什麼來路,我明天就要知道。」
沈昊點頭。
他推門出去。
腳步聲在院裡漸遠。
……
屋裡又只剩沈牧一個。
他沒有立刻坐下。
他走到床邊,彎腰,從床下取出那把彎刀。
刀鞘上的灰,他昨天剛擦過。
今天又落了一層。
很薄。
他用袖子擦了擦。
刀鞘露出了原本的顏色。
窗外,後花園裡起了一陣風。
老槐樹的枝椏動了。
客房的方向,柳寒煙該收功了。
沈牧把彎刀橫在膝上,盤腿坐下。
經脈里的真氣緩緩運轉。
沈牧閉上眼。
經脈運轉的速度,比昨日快了一線。
面板角落,那行小字靜靜閃著。
經脈完整度:87%。
驚蟄解鎖條件。
戰鬥觸發」驚雷一瞬」。
未達成。
他睜開眼。
彎刀還在膝上。
」快了。」他低聲說。
不知道是在對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