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
沈牧在屋頂上坐了一整夜。
馬蹄聲在半個時辰前停了,停在城東三里外。他們也在等,等天亮,等城門開。
遠距離感應往前推。
三十騎快馬。馬匹的心跳偏快,趕了一夜路。騎手們的心跳反而穩。訓練有素的人。
後面那輛馬車,帘子沒掀開過。車裡的人心跳略快,不是武者,是文人。
二十騎錦衣衛殿後。氣息整齊,內力運轉的節奏一致,像一個人養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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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那個。
沈牧的感應鎖住他。
心跳每息四十二次。比常人慢了將近一半。內力在經脈里運轉的聲音不像溪流,像潮汐,一起一伏,帶著某種沉重的韻律。
四品。
沈牧把這個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上次在白石關,北蠻主將也是四品,被自己四刀重創的那個。
但這個人不一樣。
北蠻主將的四品是戰場上殺出來的,剛猛,粗獷,大開大合。眼前這個人的內力更渾厚,更內斂。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靜,下面不知道有多深。
純論內力,比北蠻主將只強不弱。
強多少?
至少三成。
沈牧收回感應。
他看了一眼東面,天際線發白,一縷晨光正從地平線上漫出來。
快了。
……
天亮。
城門開了。
沈昊穿著正四品世子的朝服,帶著青州一眾文武官員在城門口候著。隊伍排了兩排,甲冑鮮亮,旗幟整齊。
沈昊的臉色很平靜。
他站在最前面,背著手,看著東面官道。
馬蹄聲又響了。從三里外開始移動,朝城門來,越來越近。
三十騎快馬先到。鐵蹄踏在青石板上,聲音脆而急。騎手們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分成兩列,把官道讓開。
然後是那輛馬車。
馬車在城門口停了。
車簾掀開。
一個男人從車廂里下來。
四十多歲。面容清瘦,顴骨略高,下頜線條硬朗。穿一身青色官袍,正三品。腰間沒佩刀。但他走路的時候,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審度。目光從城門掃到迎接的隊伍,再掃到沈昊臉上。
不快不慢。
像在數東西。
他微微點頭。
」沈世子。」
」欽差大人。」沈昊拱手。」一路辛苦。」
王崇沒有多餘寒暄。他看了一眼身後二十騎錦衣衛,為首一個穿飛魚服的中年男人翻身下馬,走到王崇身後站定。
那個人的氣息,沈昊感應不到。
但他知道,那就是王崇帶來的高手。
」進城吧。」王崇說。
……
府衙客院。
沈昊把王崇安置在這裡。院子和正房都重新收拾過。乾淨,但不奢華。
王崇在正廳坐下。沈昊坐在對面。那個飛魚服的中年男人站在王崇身後,手背在身後,像一根釘在地上的鐵樁。
茶端上來了。王崇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沒有客套。
」聖旨。」
沈昊起身跪。
王崇從袖中取出明黃色的捲軸,展開,念。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北王府奏趙德彰通敵一案,事涉北境軍政,著兵部侍郎王崇領欽差銜,赴北境徹查。沿途各鎮、各關、各衛所,皆須配合,不得推諉延誤。欽此。」
沈昊接旨。
」臣,遵旨。」
起身。
王崇把聖旨收好,重新坐下。他看著沈昊,目光仍然不快不慢。
」趙德彰通敵的證據。」
沈昊點頭。」已經備齊。三份。」
王崇的眼神動了一下。
很微小的動作。不是驚訝。是意外。
他沒想到證據準備得這麼快。他出發之前,京城的消息還是」鎮北王府上書彈劾趙德彰」,措辭含糊。他以為到了青州之後要花十天半個月才能把證據理清楚。
結果人家三份都備好了。
」什麼時候能看?」
」現在就可以。」
沈昊從袖中取出一疊文書,放在桌上。帳本、貨運記錄、信使審訊記錄、攻城器械木料標註、關聯文件。厚厚一摞。
王崇沒有立刻去翻。
他看了那疊文書一眼,然後看著沈昊。
」你們查了多久?」
」半年。」
王崇沉默了幾息。
他沒有追問。但他心裡清楚,一個藩王府的情報網,能在半年內查出這些東西,不簡單。鎮北王府不只是在打仗。他們一直在查自己防區里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他伸手去翻文書。
……
偏院。
沈牧收了功。
遠距離感應維持了一段時間,眉心有些發脹。他揉了揉太陽穴。
阿苓端著早飯從廚房過來。
粥,鹹菜,一碟醃蘿蔔。
她走路的步子穩,碗端得平,沒有晃。半個月前她端碗的時候手還會抖。
」少爺,天都亮了,您一夜沒睡?」
」睡不著。」
沈牧接過來,喝了一口粥。
」欽差到了?」
沈牧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福叔說的。」阿苓把鹹菜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福叔說東邊城門來了很多人。」
福叔的耳朵倒是靈。
」嗯。到了。」
」那……要緊嗎?」
」不要緊。」沈牧又喝了一口粥。」跟你沒關係。吃完了去練功。」
阿苓應了一聲,收了空碗出去了。到門口的時候頓了一下。
」少爺。」
」嗯?」
」您要是累就歇會兒。」
沈牧沒說話。阿苓走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欽差比預期早到了半天。
這件事一直卡在他腦子裡。
快馬加急從京城到青州,正常要六天。王崇帶了三十騎加一輛馬車,不坐轎,不歇腳,晝夜趕路,五天半就到了。
快了半天。
半天是什麼概念?這意味著王崇接到聖旨之後沒有做任何準備,沒有召集幕僚商議,沒有等補給,直接帶著人出發了。
他在急什麼。
沈牧想了想。
兩種可能。
第一種:北境的局勢比京城知道的更糟。有人在朝堂上把白石關之戰的事捅出來了,朝廷急了,想儘快查清楚趙德彰到底通不通敵。
第二種:有人在朝堂上做了文章。白石關之戰不只是打了北蠻,還打了某些人的臉。有人想借趙德彰的案子做點什麼。
不管是哪一種。欽差來得越急,事情越大。
沈牧把粥喝完,擱下碗。
王崇在客院看證據。沈昊在客院陪著。四品高手站在王崇身後當釘子。
現在還輪不到他出場。
但是快了。
一個領欽差銜的兵部侍郎,帶著四品高手和二十錦衣衛千里奔赴北境,他不只是來查趙德彰的。他來之前,一定問過一個問題。
那個在白石關用霜白色刀法的人,是誰。
……
半個時辰後。
沈昊回來了。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不是那種」壞消息」的難看。是一種複雜。
」怎麼樣?」沈牧問。
沈昊在椅子上坐下,倒了一杯涼茶喝了。
」證據他收了,在翻,翻到信使劉七那份審訊記錄的時候停了很久。」
」他信嗎?」
」不好說,他沒有表態,只是看。」
沈牧點頭。正常,一個老練的欽差不會在第一天就表態。
」他還問了什麼?」
沈昊放下茶杯。
」他問了一句別的。」
沈昊看著沈牧。
」'聽說鎮北王府有位三公子,臥病多年?'」
院子裡安靜了一息。
沈牧的表情沒有變。
沈牧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一個千里之外的兵部侍郎,來青州查趙德彰通敵。第一個問題問的不是證據,不是趙德彰,而是一個臥病多年的三公子。
他在查什麼。
他在查白石關。
他在查那道霜白色的刀光。
」他想見我。」沈牧說。
」我替你擋了。說你身子不好,不方便見客。」
」擋不了多久。」沈牧說。」他不是那種會接受'不方便'的人。」
沈昊沉默了一會兒。
」你打算怎麼辦?」
沈牧站起來,走到窗邊。
院子裡陽光正好。阿苓在後花園的角落裡盤腿練吐納,呼吸聲一吸一吐,間隔均勻。
」讓他來。」沈牧說。」他想看,就讓他看。一個病了十六年的廢物公子,有什麼好看的。」
沈昊看著他的背影。
」你確定?」
」確定。」沈牧轉過身。」但不是今天。讓他先把證據看完,把趙德彰的事理清楚。等他查完正事,再來'探病'。那時候他心裡已經有判斷了。」
」什麼判斷?」
」一個查完正事還有閒心來探病的欽差,不是關心我的身體。」
」那是關心什麼?」
沈牧沒有回答。
他看著窗外。阿苓練完了一組吐納,站起來活動肩膀,看到窗邊的沈牧,咧嘴笑了一下。
沈牧收回目光。
欽差來了。帶著聖旨,帶著四品高手,帶著二十錦衣衛。
還帶著一個問題。
那個問題的答案,此刻正站在偏院的窗邊,看著後花園裡練功的丫鬟,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病弱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