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鎮到了。
三年前，她在這兒上的岸。三年後，她再踏上這塊石碼頭，先去的不是客棧，是爹歿的那間屋的方向。走到半路又停下來。先把正事辦了，再哭，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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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谷里學的。頭一年查冊子，她翻到手抖，夫人聽見了，說了一句話：手抖就停下來，帳不會跑，跑了就不叫帳。往後每逢手抖，她都停下來，定一定，再翻。
客棧還是那家客棧。爹歿在這兒，後院一間朝北的屋。她在門口站了站，才進去。
老闆娘還記得她。
」沈家姑娘？」老闆娘從櫃檯後頭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三年了，出息了。」
」我來謝您。」她說，」當年爹的後事，勞您照應。」
」提這個做什麼。」老闆娘擺手，眼圈卻先紅了，」你爹是個體面人。走前三天，把後事都交代清了。房錢結了，多給一吊，說叨擾了這些日子。柜上的夥計，每人也留了一吊。夥計們不肯拿，他把錢壓在枕頭底下，說，拿去買酒，我請。」
夥計里有個小的，當年爹教他認秤花，如今都娶親了。聽說她來了，特地過來磕了個頭，紅著眼說，沈老爺講過，認秤跟認人一樣，星子錯一點，分量差一片。
她喉嚨發緊，點了點頭。
老闆娘要領她去後院那間屋看看，她搖頭，說等贖完當再來。屋子跑不了，當票不等人。
」還有件事。你爹跟我說，若日後他家有人來問，就捎一句話：帳在當鋪，當票的字號夾在客棧的流水帳里，第三年，記得來贖。」
」第三年。」她輕聲念了一遍。
」今年，正好第三年。」老闆娘說，」姑娘，你爹算得准。」
當鋪在鎮子東頭，門臉不大，櫃檯高得壓人。朝奉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撥算盤的手指頭又細又長。
她報了爹的名字，報了當票的字號。
朝奉翻存根，翻得很慢。翻到了，抬頭看她一眼，又低頭看一眼存根，又看她一眼。
」贖當？」
」贖當。」
」當的是本冊子。」朝奉說，」老規矩，續當十年，沒人贖，算死當，鋪子裡的東西，燒了。」
」燒了？」
」鋪規。」朝奉說，」死當的東西，留三日，燒。燒的時候帳房要在場，筆錄要存檔。三十年，燒過的東西海了去了。」
她的心往下一沉。差一年。爹掐著年頭當的，掐得剛剛好，再拖一年，這本帳就成灰了。
」今年第幾年？」
」第九年。」朝奉盯著她，」你是他什麼人？」
」閨女。」
朝奉不說話了，起身進了裡間。半晌，捧出一個油布包，一層一層解開，裡頭是個藍布面的小帳冊，巴掌大，邊角磨得發白。
」你爹這當，當得怪。」朝奉把帳冊擱在櫃檯上，」三十年前當進來的。當銀不要利錢，每三年親自來一回，續當，添一筆押金。我接手這鋪子二十年，見他來過六回。高高的個子，話少，來了就走，茶都不喝一口。」
」最後一回呢？」
」三年前那回，他站得久了些。」朝奉說，」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這個鋪子。我當時就覺得，這一眼，像是交代後事。」
她翻開帳冊。
頭一頁，爹的字，瘦而穩，三個字：永豐號。底下兩個小字：暗帳。
裡頭是流水。每三年一筆，三十年，十幾筆。筆筆前頭有個字：收。
她的手開始抖，抖了抖，又穩住了。
永豐號。帳房先生的東家。爹三十年前就抄下了這本暗帳。收的什麼，支的什麼，銀子從哪條街過，落到哪個人頭上，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
殺父的那筆帳，根子在這本冊子裡。
爹不是不懂帳。爹是把帳埋了三十年，埋在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用一個誰也想不到的法子。
當鋪的櫃檯，比衙門的庫房還穩當。
」朝奉。」她聲音啞了，」這冊子，這三十年，有人來問過嗎？」
朝奉撥算盤的手指頭停住了。
」問過。」他說，」前些日子，來了個人，也問這本當。穿什麼，什麼模樣，我不說，你也別問。我答的是實話，沒到年頭，是活當是死當，做不得准。那人沒再問，臨走，在存根末頁上添了四個字。」
」什麼字？」
朝奉把存根推過來。
末頁，新墨，字跡端正：
沈氏知敘。
寫的是她的名字。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有人比她先到一步。有人知道她會來。帳房先生的名字，千機樓那邊銷了，可北邊後頭的人沒認這筆勾銷。收著了一半，那另一半，壓在這兒等她，等她親手來收。
這叫什麼？這叫下帖子。帖子下到當鋪的存根上了。
她又看了一遍那四個字。墨色深，落筆穩，寫字的人不慌。北邊的人做事，從來是這樣，先一步把話放下，等著你自己走進來。這一回，她偏就走進來，當著他們的面，把爹的帳贖走。要跟，就跟到底，看看到底誰跟誰的帳。
她數出贖銀，連本帶押金，一文不少，碼在櫃檯上。朝奉點錢，點得極慢，一文一文過手。點完了，把帳冊用油布重新包好，推過來。
」姑娘。」朝奉忽然說，」你爹最後一回來續當，是三年前，就站在你如今站的這個地方。他跟我說了一句話，讓我記著。」
」什麼話？」
」他說，我閨女認帳，也認得清人。」
她抱著帳冊出了當鋪。日頭正好，照得街上明晃晃的。
容昭在船頭等她，見她出來，往河面努了努嘴。
上游一條船，黑篷，吃水深。打她進當鋪起，那船就泊在那兒，一動沒動。
」從青陽上游就跟上了。」容昭低聲說，」要不要我想個法子？」
」不用。」她說，」讓他們跟。」
容昭看她臉色平穩，也就放了心，低頭去理藥簍。
船開出去二里地，她回頭望了一眼青陽鎮。爹這輩子最後一程，是在這鎮上走完的。落腳落在這兒，帳根埋在這兒，埋了三十年。如今帳根起出來了，帳，該往京城算了。
她上了船，把爹的帳冊跟千機樓那本長信摞在一處，兩本冊子摞在一起，一樣的藍布面，一樣的巴掌大。爹抄一本，謝辭的人查一本，隔著三十年，對上了。
船解纜，往北去。黑篷船在後頭半里，不緊不慢，也往北去。
她坐在船頭，手按著懷裡的冊子，看著前頭的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