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送藥的日子。
谷里的規矩,每逢初五、二十,送藥人進谷,各院走一遍。淺脈的,藥從門縫遞進去就完了。深脈的,當面調藥,當面問診。
酉時前,梆子響過,院門的鎖開了。執事領著一個人進來,那人背著藥箱,穿一身青布夾襖,袖口扎得緊緊的,垂著眼,一副走了整天路的乏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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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她一直在等這一日。要傳的話,她在心裡壓了又壓,壓成三句短的,又備了三句萬一說不成的退話。接頭這種事,她跟七斤學過規矩:話越短,命越長。
沈知敘隔著窗看見那個人的第一眼,指甲就掐進了掌心。容昭。她不能認。她把指甲從掌心裡拔出來,理了理袖子,開門,往院裡的石桌旁邊一站,等著。
執事坐在廊下,端著茶,眼皮也不抬,可耳朵是豎著的。沈知敘清楚,從這一刻起,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得是病人說的字。
「這位姑娘是沈氏?」容昭開口,嗓音平平的,公事公辦。
「是。」
「伸手。」
她把手腕擱在石桌上。容昭兩根手指搭上來,搭了一會兒,眉頭微微動了動。
「脈還是沉。」他說,「夜裡睡得著?」
「睡得著。就是夢多。」
「夢見什麼?」
「夢見數東西。」她說,「數著數著,就數岔了。」
容昭的手指在她腕上停了停。
「數岔了不要緊。」他打開藥箱,取出幾包藥,一樣一樣擺在石桌上,「回去接著數。數岔了,從頭再數,別怕費工夫。」
執事在廊下喝茶。容昭擺藥的手不緊不慢,嘴裡的話也不緊不慢:「這是七日量的,溫水煎,忌鐵器。煎之前,把藥倒出來攤開看一遍,聞一遍。藥這個東西,你多看它一眼,它就多敬你一分。」
「記下了。」
容昭把三包藥解開,重新配。他分藥的手極穩,戥子都不用,手指一捻,分量就差不到釐毫。配完,他取出隨身的小銀鍋,當面煎了個頭道,滾了兩滾,倒出小半盞,自己先嘗了一口。
「比上回的沖。」他咂了咯,「你煎的時候,多添兩碗水,滾成一碗再喝。喝急了傷胃。」
「心口呢?」他問,「我上回的方子,有一味是對心口的。壓不壓得住?」
她等的就是這句。
「壓不大住。」她說,「一到夜裡就發沉。像是壓著東西,壓了小半年了。」
容昭低著頭分藥,把三包並作一包,紙角折過去,壓平。
「沉,就對了。」他說,「你壓著的那些,是帳。帳這個東西,你自己不攤開,它就一直沉。攤開了,一筆一筆對著來,沉的就輕了。」
他頓了頓,聲音還是那麼平:「不過我勸你一句,別急著攤。年底前,有人替你攤。收帳的人,已經動身了。」
廊下的執事放下茶碗,忽然插了一句:「沈氏進谷之前,在京里看過大夫沒有?」
沈知敘的手在袖子裡停了一停。
「看大夫?」容昭頭也不抬,把藥包的紙角折過去,「京里的大夫,看不了她這個。深脈的症,他們一輩子見不著兩回,看也是白看,倒教人記檔。她這脈象打娘胎裡帶出來的,跟外頭的病不相干。」
執事「唔」了一聲,端起茶,沒再問。
容昭包藥的手沒停,話也沒停:「脈案我給你記檔了。往後每回二十,我對一回,深一線記一線。你自己也照著鏡子看,指甲根上要是過了第二道紋,就別等日子了,打發人來尋我。」
「入冬這幾天,青又深了一線。」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是節氣的事,還是旁的事?」
「節氣的事,也不全是節氣的事。」容昭說,「谷里的老話,叫脈隨花走。花開了,它緩一緩;花謝了,它沉一沉。滿山的花,一年兩茬,一年裡就有兩回緩,兩回沉。你如今怕的不該是入冬,是花全謝乾淨的那幾個月。那幾個月,把藥吃足,把覺睡夠,別的事,一件都別往心裡擱。」
「還有最後一句。」她說,「這收帳的,日子可定了?」
「我哪知道。」容昭把藥包推過來,臉上帶著一點醫者被病人問煩了的淡,「我是送藥的,又不是帳房。我只管告訴你,年關前後,風大,多穿點。舊年裡欠下的,新年來收,年年如此,不是什麼新鮮事。」
他收拾藥箱,扣上箱扣,站起來,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像是想起什麼:「對了,最近枇杷謝了,山裡的花蜜收了最後一茬。藥里一味佐使,用的就是這個。」
他從藥箱側袋裡摸出一個小油紙包,擱在石桌上。
「谷里的帳上沒有這個,我自己曬的,入不了方。」他說,「泡水喝,安神。你這樣的人,夢多,用得著。」
說完,他背著藥箱,跟著執事出去了。院門落鎖,腳步聲走遠。
沈知敘在石桌邊站了一會兒,才伸手去拿那個油紙包。不重。打開,裡頭是一小把蜜漬的枇杷花,糖霜裹著,一朵一朵,壓得扁扁的,邊角規整,像是曬的時候一朵一朵擺開來挑過的。
她捻起一朵,對著天光看。花是十月的頭茬花。娘的手札上寫,十月始花,三月再茬。這一把,是滿山的花謝之前,最後收下來的。曬花的時節,她已經進京去置辦南下的行李了。也就是說,這把花曬成的時候,他就算準了二十這一天,算準了會分到她這個院,算準了谷里的帳上沒有這樣東西,他得自己備一份。
沈知敘把那朵花放回紙包里,折好,收進袖中。回到屋裡,她燒了熱水,撿出三朵,投進盞里。蜜漬的花見了熱水,糖霜先化,花瓣慢慢舒展開,在水裡一朵一朵浮起來,打著旋。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時節,溪邊,有人仰著一張髒兮兮的小臉,接她半塊餅。那人的眼睛很亮。上個月在香鋪後堂再見的時候,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跟溪邊那天,一模一樣。盞里的水涼到能入口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甜的。
擱下盞,她把容昭今日的話,從頭過了一遍。夢多,數岔了,從頭再數。帳要攤,別急著攤。年關前後,風大。收帳的人已經動身了。一句一句,全是醫話。一句一句,全不是醫話。收帳的人,已經動身了。收誰的帳?誰派來的?走水路還是官道?容昭背著一個藥箱,站在執事的眼皮底下,只能把話說到這兒。剩下的話,在這把蜜漬的花里,在這盞甜水裡。
她坐到燈下,鋪開一張紙,想給京里回信。筆蘸了墨,懸了半天,又擱下了。
信怎麼走,她還沒有路子。谷里的信出不去,七斤的船泊在谷口,千機樓的信符一年只能亮一回。她進谷之前布的那五枚棋子,如今隔著一道山,夠不著了。夠不著,就先記帳。
她在紙上寫:十月二十,收帳的人動身。落了筆,想了想,又添一行小字:
臘月十七,還有五十七天。寫完,她把紙湊到炭盆上,看著它燒成一小團灰,拿笤帚掃進灰堆里。然後她端起那盞枇杷花的水,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