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谷第三天,她數明白了一件事:沒人打算教她任何東西。
飯按時來,一日三回,食盒是熱的。炭按時添,天不亮就有人進來換,進來的人腳步很輕,換完就走,問她什麼都不答。院門鎖著,鎖每天開兩回,一回送飯,一回收食盒。就這些了。沒有課,沒有差事,沒有人來問她任何信息。她住著谷里最深的院子,蓋著新褥子,烤著最足的炭,像一件收進庫里擱上高處的貨,鎖好了,等人來提。
上一世進地宮之前,她在顧家也是這麼被擱著的。擱著,餵著,養到日子齊了。她認得這個養法。既然認得,就不等了。
她開始盤這個院子。送飯的婆子辰時來,戌時走,腳程多快,走哪條道;換炭的雜役比雞叫早,進來先看炭盆後看她;巡夜的梆子一更起,五更歇,從院牆外過兩回,腳步一輕一重,輕的是老手,重的是生手。三天下來,她把這座院子的作息,盤成了一本帳。帳盤完了,她著手鑿第一條縫。
第四天送飯,她把食盒擋在門口沒讓婆子端走。
「嬤嬤。」她說,「我總不能白吃谷里的飯。」
婆子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渾濁,可渾濁得不像什麼都不知道,倒像是知道得太多,懶得顯出來。
「姑娘們進谷,頭一個月都這樣。」婆子說,「熬得住的,有活干。熬不住的,也有活干。不一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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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個不一樣法?」
婆子不答了,把食盒往她手裡一塞,轉身就走。走到院門口,腳步頓了頓,背對著她丟下一句:
「明兒想吃熱乎的,就自己跟執事討活去。討得著討不著,看你造化。」
第五天一早,院門的鎖開了。執事進來,還是頭一天那副臉。
「你要差事?」
「要。」
「藥圃缺人撿葉。」執事說,「巳時到,酉時散,中間歇一炷香。別的沒有,工錢沒有,賞也沒有。」
「夠了。」沈知敘說。
執事從袖子裡摸出一塊木牌,丟在桌上,走了。木牌上兩個字:雜役。她拿起木牌,掂了掂。這是她進谷五天,頭一樣准許她進出的東西。
藥圃在東邊,隔著兩進院子,一大片,順著山勢一層一層排上去,最高處接著枇杷林的邊。帶她的管事娘子五十來歲,手上全是繭,話不多,教了一遍怎麼撿葉、怎麼分筐、什麼樣的葉子要什麼樣的筐,教完就走,晌午來看一回,酉時來點數。活不難。枇杷老葉落了,撿起來,黃的一筐,帶褐斑的一筐,蟲蛀的扔肥堆。她撿得快,撿完自己那份,就往圃子高處走,藉口是找落葉,實際是把這片山一層一層用眼睛走了一遍。哪裡有井,哪裡有曬場,哪條道通後山,哪條道盡頭有門、門邊有人守。她走一遍,記一遍。地上的帳盤完了,盤天上的:這谷里的日頭從東邊的埡口進來,比京里晚半個時辰,落到西邊枇杷林後頭去,山影一寸一寸壓下來,壓到名冊房那片,天就黑透了。名冊房,她抬眼看了看那個方位,收回目光,接著撿葉。
第七天,來了新課。
說是課,就是在曬藥場邊上支了塊黑板似的木牌,新人站一排,教習站在木牌前頭講。同批進來的都在,周小姑娘站在最末,看見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又趕緊低下頭去。教習是個瘦長臉的中年婦人,姓佟,嗓子啞,說話像敲梆子。
「今日認青礞。」
她手邊托盤上擺著一小塊石頭,灰黑,不起眼,斷口處一層一層的,像壓實的書頁。
沈知敘站在隊伍里,目光落在那塊石頭上,沒有動。
青礞石。京里貴女們的香爐里,燒的就是這個。宮香的主方,引氣的就是這味東西。她查了小半年,從林家的舊檔查到容香社,從貴女的指甲查到蘇婉清的冊子,一條一條線,全在這塊石頭上匯的頭。她以為進了谷,往深里走,能看見些新的東西。
結果第一課,教的就是它。
「香里擱這個,安神,定驚,通氣。」佟教習敲著梆子似的嗓子說,「上頭用的香,宮裡賞的香,走的都是這味藥引。你們往後出去,鋪子裡做的香,十有八九離不開它。」
底下有個小姑娘舉手:「教習,通氣,是通什麼氣?」
「人身子裡自帶的氣。」佟教習說,「通則不病,堵則生災。你們入了這一行,頭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氣理順了。氣順的人,製藥不毒手;氣堵的人,聞三年藥香,病入肺腑。」
隊伍里有人笑。周小姑娘沒笑,她悄悄抬眼,隔著幾個人看沈知敘,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沈知敘站在原地,把這幾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通則不病,堵則生災。把自己的氣理順。
她在京里聽過一模一樣的話。蘇婉清說香的時候,是這樣起的頭。容香社的掌柜招攬貴客,也是這樣起的頭。先說氣,再說堵,再說你有病,病得還不輕,得用香,得用她們的香。話術是一樣的,一條線,從京城貴女的繡房,一路鋪到這滿山藥圃里來。
不同的是,京里那些貴女是買香的客。這兒站著的,是學著造香的人。
造香的人,和被香燒著的人,從第一課起,念的是同一本經。
「沈氏。」
她抬起頭。佟教習的目光落過來,在隊伍里挨個掃了一圈,落到她身上:「雜役牌是吧。撿葉的也要聽講,聽懂了,葉子才撿得對。你說說,青礞入香,忌什麼?」
滿場安靜下來。所有新人的眼睛都轉過來了,有看熱鬧的,有替她捏汗的。周小姑娘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
忌什麼。她娘的手札里寫過,京里的老藥師問過她這道題,她答過一回,答完那位老師師沉默了很久。
「忌單用。」沈知敘說,「青礞是墜的,單用壓氣。配行氣的藥才壓得住陣。行氣的藥要是下了狠的,青礞就成了引子,引著藥性往骨頭縫裡鑽。鑽進去,就請不出來了。」
曬藥場邊上靜了一瞬。風把曬匾里的藥香吹得四處都是。
佟教習盯著她看了半晌,梆子似的嗓子低了幾分:「誰教你的?」
「撿葉的時候,風教的。」她說,「滿山都是藥,聞久了,鼻子比腦子記得牢。」
佟教習沒再問,轉回木牌前頭接著講。可沈知敘察覺到,那道目光從這以後,隔一會兒就要落到她身上一回,像秤砣,一遍一遍地,在掂她的斤兩。
酉時散工,她拎著空筐往回走,繞了藥圃高處那條道。還是那個藉口,找落葉。走到最高一層圃子的邊上,枇杷林就在眼前了。老樹一棵挨一棵,樹皮灰褐,葉子肥厚。她放慢腳步,一棵一棵地看過去。看到第七棵,她停住了。
那是一棵最老的樹,兩人合抱粗,齊腰高的地方,樹皮上有一道刻痕。指甲蓋長短,不深,是舊刻,邊緣已經被樹皮慢慢包住了,鼓起來,像一道疤。疤旁邊,又一道。再旁邊,又一道。她蹲下身,一道一道地看過去。刻痕順著樹幹排開,深淺不一,新舊不一,老的快要長平了,新的邊緣還利著。她伸出手指,從頭一道起,碰一下,數一個。十四,十五,十六。數到最後一道,她的手停在了樹皮上。這道是新的。切口發白,邊上凝著一點沒幹透的樹汁,蹭一下,指尖上沾了一星黏。滿樹二十八道。頭茬的花上個月才謝。有人在接著刻。今年這一道,是幾天前才添上去的。
她慢慢收回手,抬起頭,順著這棵樹望出去的方向看過去。山腰偏西,隔著一道山坳,一片枇杷林的深處,露出名冊房的一角屋檐。從這個位置望過去,那扇小窗正好在這棵樹的樹梢上方,像月亮掛在枝頭上。
暮色壓下來了,她拎起空筐,下山,往自己那進院子走。走了一半,山坳里那扇小窗里的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