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人人皆局

  兩天後錢家的帖子到了。帖子上寫著「賞花會」,落款是錢二小姐。

  碧桃從外間拿著帖子進來就問:「姑娘,錢家二小姐是誰?」

  「之前沒見過,她家跟孫家是表親。」

  沈知敘收了帖子讓碧桃找出門的衣裳。「錢家賞花會,你跟我去。」她說,「到時候你在廊下坐著就行,不用你伺候。」

  「姑娘帶我去……不怕我添亂?」碧桃不太敢信。

  「你不去才添亂。」沈知敘說,「我一個人上門,那叫有事相求。我帶丫鬟出門,才叫赴宴做客。」

  碧桃應了一聲去翻衣裳了。

  錢家院子裡幾株早梅開了,白花瓣綴了一樹,在陰天底下也亮堂。沈知敘到的時候花廳里已經來了幾個人。碧桃自覺地退到廊下坐著,旁邊錢家的丫鬟給她端了一盞茶,她就安安靜靜地坐著等。可她坐的位置正好能看見花廳里的動靜,她沒有刻意偷聽,只是偶爾掃一眼自家姑娘的方向。

  錢二小姐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比沈知敘預想的年輕些,臉圓圓的,說話前先笑一下。她看見沈知敘進門朝她招了招手,然後給她引見了在場的人:孫大小姐、趙大小姐、林二小姐。孫大小姐和趙大小姐沈知敘之前在她們家見過,孫大小姐當時躺在床上還下不來,今天能坐著喝茶了,氣色也比上回好了些。趙大小姐坐在旁邊,手還是縮在袖子裡,可她看沈知敘的眼神跟上回不一樣了,上回是陌生人的打量,這回像是認出了她。林二小姐是內閣攔了沒讓見成的新面孔,今天頭一回碰面。

  「你看看我這幾日氣色是不是好了些,」錢二小姐拉過沈知敘的手,「你給的方子,我讓人配了香包日日戴著,夜裡睡得踏實多了。」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𝗍𝗍𝗄.𝗍𝗐超靠譜

  她說著從袖口摸出一個小小的藕色香包遞過來。沈知敘接過去湊近了聞一下,沒有急著說話,又聞了第二下,然後用手捏了一下香包的填充量。「安神的底子是對的,茯苓和合歡皮的比例也差不多。可你這香包里的柏子仁放重了。」

  「放重了會怎樣?」錢二小姐追問。

  「柏子仁安神不假,可放重了人會犯困。你白天戴著它,夜裡睡得踏實,白天精神應該不太好。」沈知敘把香包還給她,「你把柏子仁減三分,加一錢干枇杷葉進去,日間戴著就不犯困了。枇杷葉是清氣的,能把你胸口那團悶氣往下帶一帶。」

  錢二小姐接回去低頭聞了一下:「難怪我這兩天白天總是犯困……」

  旁邊孫大小姐湊過來:「沈姐姐懂制香?」

  「家裡有舊方子,翻過幾頁。」沈知敘說。她沒提那些方子是母親留下來的,也沒提她在容昭店裡看那些香餅斷面看了多少回。可錢二小姐已經把那個藕色香包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嘴裡念叨著「枇杷葉三錢、柏子仁減三分……」

  廊下碧桃聽見旁邊錢家的丫鬟小聲跟同伴說「這位沈姑娘懂行」,她沒有接話,可她在心裡默默記下了,自家姑娘今天這一手,鎮住的不只是那幾位小姐。

  沈知敘沒有再展開說制香的事。她借著錢二小姐握著她手的動作反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指,目光落在她指甲根上。青脈還在,比她上回見的時候淡了一點點,可沒有退乾淨。「夜裡睡得踏實了,指甲的顏色有沒有變化?」

  錢二小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淡了一點點……可我不確定是不是我多想了。」

  「你沒多想。」沈知敘鬆開她的手,「那東西不會因為你睡好了就退。它只會停下來,不再繼續深。」

  錢二小姐沉默了一下。旁邊林二小姐一直沒有說話,可她看著沈知敘剛才聞香包的那個動作,目光里多了些東西。沈知敘側過頭看她:「林二小姐,手伸出來我看看。」

  林二小姐猶豫了一下,把手伸過來。沈知敘握住她的手指,比她想的涼。青脈深度比錢二小姐深,幾乎趕上她自己了。「你用了多久的宮香?」她問。

  「宮香?」林二小姐眨了眨眼,「家裡年年都點,都是宮裡送來的……」

  「你指甲上的顏色,跟那東西有關係。你回去之後把家裡存的香餅掰開看看斷面,裡面應該有細碎的青灰色顆粒,跟你指甲上的顏色一樣。」

  林二小姐的臉色變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抬頭看著沈知敘,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碧桃在廊下遠遠看見林二小姐的指尖在抖,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乾乾淨淨的指甲,心裡緊了一下,可她沒有動。

  錢二小姐也低頭看了自己的指甲,又看了看沈知敘的手,忽然伸手把她的右手拉到日光底下:「你的比我深好多……」

  沈知敘沒有抽回來。她讓錢二小姐握著她的手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因為我比你們早碰那東西。可你們的顏色也在往深了走,只是還沒走到我這一步。」

  在場的幾個姑娘都安靜了。孫大小姐低頭看自己的手,趙大小姐把手縮回了袖子裡。林二小姐最先開口,聲音很小:「那香包方子……能給我們嗎?」

  「能。」沈知敘說,「可香包只能讓你們睡得好一些,那東西還在你們身體裡。」

  廊下安靜了一會兒。梅花的影子落在青磚地面上,被風吹得晃了一下。錢二小姐坐回藤椅上,把那個藕色香包攥在手裡。孫大小姐低頭喝了一口茶,沒有說話。趙大小姐把手伸出來看了看,又縮回去了。林二小姐坐在角落裡,眼睛一直沒離開沈知敘的手。

  那天下午沈知敘沒有再提青礞石的事,只跟幾個姑娘坐在廊下喝了茶,看了那幾棵梅樹。她起身告辭的時候,碧桃已經站起來在廊下等著了。錢二小姐追到門口拉住沈知敘的袖子:「你那個香包的方子,什麼時候能給我寫一份?」

  「明天我讓人送過來。」沈知敘說。她走到巷口的時候錢二小姐又追了一步:「你指甲上那個,治得好嗎?」

  沈知敘回頭,輕輕搖了搖頭。「治不好。可我不打算讓它白長。」

  從錢家出來之後碧桃跟上去,走了一段才開口:「姑娘,剛才廊下錢家的丫鬟跟我搭話,說錢二小姐這幾天精神好了不少,以前日日躺床上,這幾天能出來曬太陽了。」

  沈知敘腳步不停,可她在心裡把這條信息記下了,香包確實有用,連丫鬟都看出來了。

  碧桃又問了一句:「那香包您打算給她們人人配一份?」

  「寫個方子,讓她們自己配。」

  「那東西能管用嗎?」

  沈知敘走了一段路才答:「能讓她們睡得好一些。至於其他的,她們得自己去看。」

  碧桃聽不太懂,可她知道自家姑娘最近說的話裡頭有很多她聽不懂的。她也不問,走在一旁幫姑娘擋著風,拐角的時候側了側身替她攔了一下刮過來的灰。

  沈知敘在街口停了一步,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今天見了四個姑娘,錢二小姐和林二小姐是新面孔,孫大小姐和趙大小姐之前見過。加上之前走訪過的周家,一共五家了。五根青脈,五個世家,五個姑娘。今天多兩個,明天還會多兩個,後天再傳出去幾個。棋局不是只盯著她一個人下注的。宮香年年送到各家各府,世家裡的姑娘年年在長青脈,她們只是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敢說。棋盤上鋪滿了子,她只是其中一顆。

  她推門進了沈家院子,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碧桃去點燈了,暖黃的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地面上。沈知敘把那截樹根和那三個罐子又摸出來看了一遍,心裡慢慢落定了一件事: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她把樹根攥在手裡,輕聲說了一句:「娘,你鋪的路有人走了。」

  燈芯噼啪爆了一下。她低頭看著自己指甲根部那兩道青灰,屋裡暗下來了,可她還能看清它們的輪廓。

  她數了數日子。留給她的時間,比她想的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