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呈鋒三人鑽入灌叢便不見了。
黛纖眉有點不開心。不是因為好事沒自己的份,她知道獵魂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靠著宏呈鋒三人,未必有多大收穫。
不開心是因為……烏將軍還一直站在身邊不走。
這種領導一直盯著自己的壓迫感,黛纖眉非常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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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連宏呈鋒三人小隊穿梭樹叢的聲音也聽不到了,烏廣臘才開口道:
「剛剛我說邊王行將就木,你也聽到了。我有準確消息,邊王熬不過今年冬天了。」
黛纖眉早聽傳聞說邊王有病在身,沒想到這麼嚴重。
又想到,邊王霜鐵年僅有兩個兒子,卻都早死,只留一男一女兩個年紀二十左右的孫子。
這一對堂兄妹年幼力薄,邊王之位無論落到誰手裡,都是難坐穩的。就像三歲小童手拿金塊招搖過鬧,豈有安然無恙的道理?
那麼,烏將軍打破邊王旨意,放手讓俠士宏呈鋒去獵魂,就是一種試探!
是顏國對邊州王位的試探!
想通這一節,黛纖眉鬆了口氣,猜到今晚自己的失敗,正巧順了烏將軍的意也說不定。
那就不用挨罰了。
於是拱手,語氣輕鬆了一些:「是。」
烏廣臘盯著黛纖眉,忽然笑了:「你很好,最大的優點就是不多嘴,不該問的絕對不問。
但你卻不笨,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都猜到了。」
黛纖眉額上滲出一道冷汗,壓低了身子道:「卑職愚鈍,不知道烏將軍在說什麼。」
「我既來找你、跟你說這些,就不怕你知道。大家不妨直接些,月黑風高、荒郊野地,今夜的話我保證不會有第三人知道。
所以,你也不用跟我裝傻充楞。」
黛纖眉聽烏廣臘話說到這份上,不好再守拙,也大概猜到他來找自己的原由。於是道:「卑職定當知無不言。」
「哈哈,好!我就喜歡跟聰明人說話。纖眉,你可是練國人?」
「卑職原藉練國,後嫁到顏國。」
「你曾在在融銀宮中做過侍女吧,可有見過哪些人?」
融銀宮是練國諸侯行宮,自練國侯成為邊州王之後,也就成了邊州王宮。
黛纖眉悄悄捏了下懷中銅鏡,才開口答道:「卑職有幸,服侍的是霜公主。」
「哦?」烏廣臘吃了一驚,繼而大笑道「哈哈,你運氣確實很不錯。
既然如此,那麼她的兄長霜簫吟,你也是見過的吧。」
「將軍是想問邊王的繼任者吧。」
「我就說,跟聰明人說話很輕鬆。那麼就說說這位霜公子吧?」
「回將軍的話。
霜公子胸懷大志,雄心勃勃。每每做事,也親力親為,臻求完美。我在的那幾年,便已在幕後涉政,這似乎也得到了邊王的默許。
想來,邊王恐怕已有意將霜公子當做繼承人來培養了。」
「你果然沒讓我失望,你的話很少,但眼睛卻很毒。」烏廣臘贊道。
可又微微皺眉,似乎想到了什麼。
黛纖眉不敢打擾烏廣臘的思緒,抿了抿嘴唇。
「你有話想說?」烏廣臘看出了黛纖眉的不安。
「一些胡言亂語,或許是卑職的異想天開。」
「你盡可大膽地說,我就喜歡聽人的胡言亂語。」
黛纖眉拱手道:
「依理,霜公主也有繼承王位的資格。
掐指算來,霜公主今年才一十九歲,我離宮那年她剛及笄,在那之前也從不問朝事。
但……霜公子似乎有些怕霜公主。」
「哈哈,你是說霜公主是個爆脾氣的母老虎?」烏廣臘笑道。
「恕卑職直言,其實正好相反。
霜公主性格溫和,待人以寬。對她的兄長也總是言聽計從,既便是挨了霜公子的罵,也絕無半點厲色。
霜公主對我們這些下人往往以姊妹相稱,我們有時犯錯,也總是溫言安慰,讓我們莫要害怕。
和她相處得很舒服。」
黛纖眉想到服侍霜公主的那些年月,嘴角不自覺揚了起來。
讓一個下人時隔這麼多年,還能心嚮往之,卻又讓身為邊王繼承者的兄長感到畏懼。
久在廟堂的烏廣臘,隱隱感覺到一點東西。
他沉默著,在等黛纖眉說下去,他要認真地聽。
顏國上下都以為邊王之位將要落到長孫手中,鮮有人注意到這麼一個小女孩兒。
加之霜公主久在閨闈,近一、二年來才偶爾出來走動,關於她的信息真的很少。
「霜公主天資極為聰慧,喜歡與人結交。而且見解獨到,總能一針見血,言必中的。
就連邊王也常常找霜公主聊天,有時還帶著霜公子一起。
卑職是個下人,門裡面的話是聽不到的,可也是從那時起,霜公子對霜公主的態度有就些變了。
從以前的頤氣指使,變得有些疏遠了,卑職覺得,是因為害怕。」
烏廣臘手指敲在裙甲上,發出嗒嗒的聲響。
黛纖眉看烏廣臘並沒有說話的意思,於是接著道:
「卑職現在想來,也有一件事發生在那時侯。邊王把教導霜公主《靈賦》的老師換了。」
「哦?」烏廣臘很感興趣。
「原本只是一名少傅,從那時之後,就換成了司天。」
「司天本人親自教導?」烏廣臘訝異。
「是的。」
烏廣臘再次沉默。
教導王侯公子、公主功課,原本正是少傅本職所在。邊王卻偏偏要讓司天本人去教導。
司天主管禮儀祭祠,對於王侯來說,祭天之事為萬務之首,司天也成為三公之下地位最高的官職。
少傅的上司是司正,就算是司正的地位也還在司天之下!
離譜!
烏廣臘心裡只有兩個字——離譜!
某種程度上,司天甚至可以約束王侯,只要一句:「有違天意。」誰還敢多言?
若是涉及到王位更替這種大事,更是必須要等司天說的一句:「天命所在。」
難道說,邊王也有意立霜公主繼承者?
若真是如此,這一對兄妹為了爭奪王位,免不了斗個你死我活。
這是個坐收漁翁之利的好機會!
烏廣臘決定要重點關注一下這位女繼承者。
「以你之見,若是這對兒兄妹爭奪王位,誰的贏面大?」
「卑職不敢妄言,還請烏將軍恕罪。」
「好,我也不為難你。」於是又問道:「她可是個靈師?」
「我離宮之前還不是的。
不過霜公主天資極為聰慧,對於《靈賦》見解極深。卑職總覺得,只要她願意問靈,很可能成為靈師。
但不知為何,霜公主總是以各種原由,推脫問靈之事。」
「所以,她不是成不了靈師,而是不願成為靈師?」
「以卑職愚見,霜公主是願意成為靈師的,但等我離宮那年霜公主都沒有問靈。」
「直到十五歲,一直都不問靈?」烏廣臘有些驚訝,身體微微前傾。
對於一個靈族來說,十六歲前沒有問靈成功,意味著終生也無法成為靈師,也就失去了學習《靈賦》的資格。
但在十六歲之前,視修習者的承受力,每年有兩到三次問靈機會。
而霜公主白白浪費機會,直到十五歲。
一般來說,王侯子嗣問靈成功,是一件極大的喜事,雖不說舉國同慶,但往往一場祭天禮也是少不了的。
邊州王之子嗣的問靈祭天禮,治下所有諸侯國也是要參加的。
烏廣臘就曾親自參加過霜簫吟的祭天禮。
而時至今日,霜公主十六歲之期已過,竟沒有半點關於他問靈的消息。
難到說她竟真的甘願做一個素人?
著實讓人想不通。
「你可知她為什麼不肯問靈?」
「這……卑職就實在想不通了。」黛纖眉道:「霜公主對我們毫無保留,再私密的心事也會與我們分享,而且她的起居生活、一舉一動,我們也都看在眼裡。
但就算是這樣,我們還是覺得看不透霜公主。」
烏廣臘沉思半晌,今日了解到這些,足見黛纖眉這人可用,且先將她收到帳下,融銀宮內秘事,日後可以慢慢再問。
於是道:「不錯,不錯!你說的這些,對我大有助力。」
黛纖眉拱手不語。
「纖眉啊。」烏廣臘輕聲問道:「我待你如何?」
黛纖眉連忙道:「烏將軍不嫌棄卑職是個侍人,聘下卑職為顏國獵魂,知遇之恩難以言報!」
「知遇之恩?這才算個什麼,就說是知遇了?」烏廣臘笑道。
黛纖眉品味出烏廣臘的言外之意,心中很是忐忑。
果聽烏廣臘道:「你做個賣苦力的魂獵,真是屈材了,不如到我麾下來,如何?」
現在的黛纖眉不過是個魂獵,只是受聘於顏國軍隊,相當於外包工。
要是應了烏廣臘的邀請,那可就算是正式加入顏國軍編制了。
黛纖眉一聽,連忙拱手,心中卻閃過無數個念頭。
經過這一夜談話,黛纖眉對顏國覬覦邊州王位之事一清二楚。
且不說黛纖眉不喜任途,本意就是做個閒雲野鶴。
目前邊王之位歸在練國手中,想要奪王位,便要與練國做對,也就是與霜公主做對。
如果是霜公主繼承了邊州王位,那歸順烏廣臘,就相當於直接和霜公主開戰!
而黛纖眉是萬不想與霜公主做對的,其中當然有昔時的感情。
更重要的是,在這一刻,當黛纖眉意識到可能成為霜公主的對手後,她起昔日那道倩影,忽然也感到害怕起來。
她有些理解霜簫吟了。
可今夜跟烏將軍跟自己說了這麼多話,若不歸順,能否活到天亮還是個問題。
「我還在等你的回答。」烏廣臘似有些不耐煩。
黛纖眉知道不能再拖下去,只能朗聲道:「多謝將軍,屬下必為將軍盡心盡力!」
「哈哈!」烏廣臘大笑幾聲,道:「從今往後你就跟著我,哪怕只是個侍人,也絕無人再看輕看你一分!有了你的助力,我也是如虎添翼吶!」
黛纖眉聞言,知道這條命算是保下來了。
長長舒了口氣,把拱著的手鬆了開來。
這才看到,因為緊張而不自覺地用力,右手手背處留下了五道白白的指印。
烏廣臘哪想到跟自己合作了那麼久的一個魂魄獵,竟隱藏得這麼深。如今歸於自己麾下,實是一個賢助。
心情大喜,俯在狼頭之上,對黛纖眉聊道:「纖眉啊,邊王將死這個消息,我是有靠譜來源的,你可知道這來源是什麼?」
「還請將軍明示。」
「『那個人』,他來邊州了。」烏廣臘提到『那個人』時,煞有介事地壓低了聲音。
「您……您是說……」黛纖眉不敢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不錯!除了他還能是誰?」
黛纖眉這才知道,傳言竟是真的。
「前幾天,我親眼見過他,還跟他說了幾句話。」烏廣臘微微抬頭,回憶著。
烏將軍竟和那人搭上了話,黛纖眉羨慕得有些嫉妒。
「他趕來邊州見老朋友一面,說現在不見,以後就見不到了。
他的這位老朋友,就是邊王霜鐵年。」
黛纖眉忽然想起一事,聊到此外也正應了話題,於是連忙道:「屬下有一事正要秉報。」
「儘管說來。」
「剛剛獵魂失利,原因便是有一魂族少年破了屬下的幻境。」說的就是谷歡了。
「這你跟我說過了,一次小小的失利,無傷大雅,纖眉不必介懷。」
「那個魂族人,似乎很了解在下的幻境,他利用幻境所做的一些事,甚至連屬下都不曾掌握。」
「哦?區區一魂豬,竟能比靈師還要了解靈術。難道說,噝——!」烏廣臘想到一事,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這也是屬下的猜想。」
烏廣臘與黛纖眉相對無語。
靈術只有靈族人能學,魂術也只有魂族人能學。
兩術區別極大,根本無半點互通之處。一個魂師無論如何也不該了解半點靈術。
但這件事確確實實發生了,那麼解釋只有一個。
這件事裡,有『那個人』參於。
「這麼說,宏呈鋒去追捕的,居然可能是『那個人』的徒弟?」烏廣臘覺得這事太過匪夷所思。
近些年來,九州中最大的事,但是關於誰是『那個人』的下一個弟子。
「屬下原本想過這種可能,又也覺得關於『那個人』到邊州的傳聞,大概又是一次捕風捉影。現在既然有將軍親眼所見……恐怕是的。」
黛纖眉又道:「屬下這就去攔下宏呈鋒。」
「走,咱們一起去。不過也不必急,咱先讓宏呈鋒試試,看看這天下第一奇人的徒弟,倒底有多少斤兩!」
烏廣臘一指身後,道:「你且上狼,咱們同乘。」
黛纖眉剛邁出一步,卻又退了回去:「屬下剛剛又想到一事,簡直是無稽之談。」
「我說過,我連人家的胡說八道都喜歡聽,更何況是無稽之談?快快說來!」
黛纖眉抱拳:
「四重天山之前沒有這號人物,說明這徒弟是新收的。既然『那個人』有了收徒的意思,那麼收一個也是收,收兩個也是收……」
「什麼意思?你不妨說清楚些。」
「邊王將死,又怎麼可能不考慮到繼任者年幼寡助?
就在這繼任者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正好出現個無所不能的老朋友。」
黛纖眉的話言盡至此,她相信烏廣臘已領會了其中的意思。
「你是說,『那個人』很有可能在霜氏兄妹中擇一人收為徒弟?」
烏廣臘沉思著,早聽說邊王與那人有很深的交情,那麼收老友一個孫子為徒也不是一件多麼離譜的事。
這種可能,顏國還真沒考慮過。
「屬下又想起一件小事。」黛纖眉道:「我在融銀宮時,常常聽霜公主表露出對『那個人』的欽佩之意。
幾年前『那個人』突然宣布要收徒時,霜公主有一次對邊王提起,希望被那人收為弟子的意願,可又自嘲是異想天開。
邊王卻說,『讓他收你為徒,也不是什麼難事』。」
烏廣臘又敲起了裙甲。看來霜公主真的很有可能成為那個人的徒弟。
這件事影響太大,還需從長計議,於是囑咐黛纖眉道:「你在融銀宮的所見所聞,除非我親自問起,否則絕不可與任何人提起。」
「屬下自然知道。」
烏廣臘忽又放聲大笑道:「纖眉,你能在我麾下,實乃是我之福氣!」
一緊韁繩道:「如此說來,破你幻境那小子,便是霜公主的師兄嘍?」
說著長臂一探,揪住黛纖眉後領輕輕一提,放在自己身後,雙腿一夾狼腹,巨狼便邁腿奔馳起來。
只聽烏廣臘大笑道:「咱們且悄悄地跟去看看,這霜公主的師兄,倒底有什麼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