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他不吃魚蛋。」
孫敬堂愣了一下,隨即「噗」地笑出聲來。
車裡的氣氛一下子鬆了。
孫敬堂笑完之後發現姜隱根本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心裡對這個大師又多了一層好感,肚量大,不擺架子,隨和得跟隔壁鄰居似的。
「姜大師您真會開玩笑,」孫敬堂笑著搖頭,然後又嘆了口氣,語氣恢復正經,「不過說真的,宋大師最近又幹了一件大事,整個港九都傳遍了。」
「哦,」姜隱靠在座椅上,語調懶洋洋的,「什麼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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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界那邊有個村,叫什麼屏山村,上個月出了一樁怪事,村里一口百年老井突然冒黑水,連續冒了七天,村里人喝了井水之後上吐下瀉,老人說是井底壓了什麼東西,
白鶴派的道長去看了也沒轍,最後是宋大師親自去的,他到了井口,羅盤一轉,說井底埋了個明朝的冤魂,然後用三道符鎮下去,當天井水就清了,第二天村里人喝了什麼事都沒有。」
孫敬堂說得眉飛色舞,眼裡全是光。
「現在全港都說,宋知玄就是當年玄真子之後天師道最厲害的人物,有人說他再過幾年就能繼承天師之位了。」
姜隱聽完,點了點頭。
「是挺厲害。」
孫敬堂還想接著夸,但車已經拐進了一條安靜的私家路。
路盡頭是一棟三層洋房,白色外牆,紅色屋頂,門口有個帶假山的魚池,池水清可見底,但池裡一條魚都沒有。
「到了,」孫敬堂收起所有表情,換回之前那副緊張的模樣,「姜大師,就是這兒。」
姜隱下車,在門口站了片刻。
這宅子從外頭看沒什麼問題,坐北朝南,格局方正,門前有路但不直衝,左右鄰居隔得夠遠不會壓宅,風水上算是中上等的格局。
但他剛往門口一站,腳底板就感覺到了一股涼意。
薄薄一層,貼著腳踝往上爬,像大夏天走進冷庫的感覺,但空氣溫度明明沒變。
他從布袋裡把羅盤拿了出來。
孫敬堂看他掏羅盤,臉一下子就白了,額頭上立刻冒出一層細汗。
「姜,姜大師,是不是——」
「正常流程,」姜隱沖他笑了笑,端著羅盤往裡走。
玄關處站著一個中年女人,穿深紫色旗袍,脖子上掛一串珍珠,頭髮盤得整齊,臉上化了淡妝,看得出年輕時是個美人。
但她的眼眶底下有層青灰,粉底都蓋不住,嘴唇乾得起皮,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熬著。
看到姜隱,她愣了一下,目光從姜隱的臉掃到花襯衫,再到短褲,再到腳上那雙帆布鞋,眉頭擰出一個若有若無的結。
孫敬堂趕緊上前:「老婆,這位就是我請來的姜隱姜大師,之前跟你提過的,那個在廟街——」
「鐵口直斷,」孫夫人接了後半句,點了點頭,臉上的猶疑收起來大半。
她信的不是姜隱,是她老公,既然孫敬堂信這個人,那她就不多問。
「姜大師請進,要喝茶嗎。」
「普洱,多謝,」姜隱端著羅盤在客廳里慢慢打轉。
客廳很大,落地窗正對後花園,採光極好,家具都是紅木的,地板擦得能照人。
姜隱低頭看羅盤。
指針在他手裡微微動著,幅度很小,方向還算穩定,從餐廳走到走廊,指針都沒什麼大動靜。
直到他走到走廊盡頭的一扇房門前面。
指針突然開始打轉,速度越來越快,銅質的指針在盤面上發出細密的嗡嗡聲。
姜隱把羅盤往門板上貼了一下。
指針瘋了一樣轉起來,轉得針尖都快看不清了。
「孫先生,」他回頭,「這間房,打開。」
孫敬堂快步走過來,一看是這扇門,臉上的表情登時從緊張變成了尷尬。
他轉頭看向跟過來的孫夫人,壓低聲音:「小蟄還在裡面。」
孫夫人湊近他耳邊,小聲說:「還在睡,昨晚又不知道幾點才上床,你別當著外人的面——」
孫敬堂臉色一黑。
「這都幾點了還睡,十一點了,他打算睡到什麼時候,睡到明年嗎。」
孫夫人拉住他胳膊:「小聲點,姜大師還在呢,給小蟄留點面子。」
孫敬堂硬生生把火氣壓下去,轉過身來對姜隱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姜大師,犬子昨天睡得晚,還沒起來,您看能不能先看別的房間,書房在這邊——」
「行,」姜隱沒多說,端著羅盤轉向書房。
孫敬堂跟在他後面,嘴裡還在小聲嘟囔著「不爭氣的東西」「天天在家躺」「遲早要被他氣死」,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姜隱在書房轉了一圈,又在二樓和三樓各走了一遍,心裡大致有數了。
這宅子的格局沒什麼大問題,問題不在格局,在東西,有東西藏在東面最深處那個房間裡,他剛才在走廊盡頭感應到的那股陰氣,源頭就在那扇門後面。
他剛準備下樓去跟孫敬堂說,走廊盡頭那扇一直緊閉的房門突然開了。
「砰」一聲,門板撞在牆上彈了一下。
一個少年從門裡晃出來。
頭髮亂得跟鳥窩似的,臉上壓著枕頭印,眼睛半眯著,嘴角還掛著半乾的口水印子,整個人像剛從洗衣機里撈出來的鹹菜。
姜隱打眼一看就知道,這少年身上有問題。
少年揉著眼睛晃出走廊,一抬頭看見客廳里多了個穿大紅花襯衫的男人,手裡端著羅盤,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一下子就黑了。
「吵吵吵,一大早吵什麼吵,睡個覺都不讓睡,你不讓我睡覺你讓我幹什麼去。」
孫敬堂看見他終於出來了,剛才壓著的火一下子竄上來。
「睡,你看看現在幾點了,十一點了,天天在家躺著等死,你要是把睡覺的心思分一點點幹個正經營生——」
「我又怎麼了,我睡個覺也礙你事了,家裡天天來這些神神叨叨的——」
「孫蟄,」孫敬堂一聲暴喝,「你說的什麼話。」
「我說錯了嗎,」孫蟄翻了個白眼,從門框上直起身,抱著胳膊靠在牆上,「上個月請了個風水的,說把沙發放東邊就轉運,結果呢,轉個屁,上上個月請了個算命的,說我今年走鴻運,會遇到貴人平步青雲,結果呢——」
他盯著姜隱,嘴角往下撇著,用下巴指了指姜隱手裡的羅盤:「這個羅盤多少錢買的,廟街地攤貨吧。」
姜隱沒動,甚至嘴角還掛著點笑,但眼睛裡那點笑意已經冷下去了。
他在廟街擺了七年攤,什麼人沒見過,阿嬸罵他騙子他不在乎,混混砸他攤子他不在乎,警察查他無牌擺攤他也不在乎。
但這個小崽子,居然把他師父傳的羅盤,說成廟街地攤貨。
行。
孫敬堂暴怒:「你個衰仔,你知不知道姜大師是——」
「是什麼,」孫蟄不客氣地打斷他,「是義安龍頭都信的大師,這話你請每個神棍來都說一遍,我都聽膩了。」
孫敬堂氣得渾身發抖,手抬起來想打,被孫夫人一把抱住:「別打別打,孩子剛睡醒——」
「都中午十二點了剛睡醒,你看他那個樣子,人不人鬼不鬼,天天在家打遊戲,吃飯都要人送進房,你都二十歲了,成什麼樣子。」
「我什麼樣關你屁事,你除了罵我還會什麼。」
父子倆越吵越激烈,聲音大到整棟房子都在震。
姜隱被吵得耳膜疼,掏了掏耳朵,轉頭問孫夫人:「孫太太,家裡有毛筆和硃砂嗎,墨也行。」
孫夫人正手忙腳亂拉架,愣了一下:「有……有,老孫書房裡就有。」
「麻煩拿一下。」
孫夫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吵架的父子倆一眼,猶豫了兩秒,還是轉身去書房拿了。
姜隱接過毛筆和硃砂,從布袋裡抽出一張黃符紙,鋪在茶几上,筆走龍蛇。
孫敬堂和孫蟄還在吵。
「你看看人家孩子——街口陳老闆的兒子,二十三歲就接手他爸的工廠了,你呢,啊,天天窩在房間裡——」
「陳老闆兒子,你不說我還以為是你親生的呢,你去認他當兒子唄,反正你看我哪都不順眼。」
「你——」
客廳的燈突然滅了。
明明是大白天,窗簾開著,外面太陽正大。
但燈滅的一瞬間,整個客廳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連窗戶透進來的光都被吞掉了,好像有人拿黑布把整棟房子罩了起來。
爭吵聲戛然而止。
孫敬堂和孫蟄同時閉嘴,兩張臉上同樣掛著驚恐,孫夫人嚇得倒退一步,撞在沙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