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庫鐵門鏽得跟長在牆上似的,裴寒舟那一腳下去,整扇門板連帶著半截門框一起往下砸。
姜隱拿扇子擋著臉。
裴寒舟摸出打火機先一步下了台階。
火苗在風裡晃了一下,照著前面一截窄得只能側身過的水泥階梯。
「這味兒……」
姜隱鼻子皺起來,蒲扇在臉前猛扇兩下,「跟殷嘯鵬那件穿了三天沒換的皮衣有得一拼,舟舟,你這場子底下醃鹹菜呢?宋嶼當年送你地皮的時候沒告訴你下面埋了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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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寒舟回頭看了他一眼,眉頭擰著,語氣有點無奈:「別鬧。」
宋知玄沒搭話,走到台階最下面,蹲下去,手指往地上一抹,搓了兩下。
把手湊到鼻尖下一聞,臉色變了。
「不是普通的潮氣,」他把手伸到裴寒舟打火機旁邊,「屍蠟,下面有東西爛了,還爛得不少。」
孫蟄在後頭「咕咚」咽了口唾沫,抱著姜隱那個帆布包,兩條腿開始打擺子。
姜隱回頭看他一眼,樂了:「徒弟,要不你上去等?上面有雨,比這下面涼快。」
「我不!」孫蟄梗著脖子,「先生在哪兒我在哪兒。」
「行,那你待會兒看見什麼東西尿了褲子,別喊我師父,我嫌丟人。」
姜隱從包里摸出三張符,黃紙折成三角,一人一張貼在肩頭,「先頂著,底下煞氣重,別一進去就讓東西上身。」
宋知玄接過符貼好,沒說話。
裴寒舟看了一眼那黃紙,嘴唇動了一下,到底沒推。
這是他頭一回主動配合這些,姜隱看在眼裡,嘴角往上挑了那麼一星半點,又壓下去。
孫蟄在後頭小聲問:「師父,我呢?」
姜隱回頭,從包里又抽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符,「啪」一下貼在他腦門上:「你貼腦門,顯眼,鬼見了都知道你有人罩著。」
孫蟄頂著張黃符站在那,臉比紙白,活像個剛紮好的紙紮人。
四人往下走,台階又窄又滑,牆壁上那層黏液踩上去黏腳。
下了台階,眼前的空間比預想的大。
拱形頂,青磚牆面,地上散落著水桶、斷鐵鏈、幾根鏽得看不出形狀的鐵條。
空氣里那股腐甜味更重了,跟爛水果拌著鐵鏽一塊煮開了似的。
宋知玄走在最前頭,手電光掃過地面,在東南角停住了。
「師兄,你過來看。」
姜隱走過去,手電光下,東南角地面明顯凹下去一塊,像被什麼東西從下面頂著往上拱,水泥裂開幾道縫。
裂縫裡長出一簇簇灰白色的東西,密密麻麻,跟骨頭長出的芽似的。
姜隱臉上的笑沒了。
宋知玄盯著那片凹陷,聲音發緊:「這不是普通鎮邪塔,這是東密的東西,日本人把戰死的士兵和被殺的人封在塔下,煉成地縛靈,專門用來守刑訊點。
宋嶼找到這處遺址後重新布了陣,把金殿賭場每天上千人的賭氣、菸酒氣、色氣全灌下去,底下的地縛靈被養了幾年,已經成煞了。」
裴寒舟臉色極沉:「所以金殿死的那十幾個人,是煞氣沖體,被吸乾陽氣。」
「對,」宋知玄看他一眼,「現在煞氣已經能溢出地表,再過幾天,整個駱克道都得變成陰街。」
姜隱把扇子往後領一插,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桃木劍往地上一插:「那還等什麼,干它。」
宋知玄拉住他:「師兄,地縛靈不是普通惡鬼,它已經和這塊地脈長在一起,你貿然動手,整棟樓都會塌。」
「你有辦法?」
「鎖魂陣能困住它,但需要一個活人做陣引,把它從地脈上拽出來。」宋知玄看著姜隱,眼裡有光,「這個陣引,必須命格夠硬,還得是處子身,師兄,你……」
「我?處子身?」姜隱翻了個白眼,「你師兄我都結婚,你是在懷疑裴生的能力嗎?」
裴寒舟看過來,眼眸深處一點黑。
宋知玄臉色僵了一瞬,嘴動了動,低聲說:「我是。」
姜隱愣了一下,然後「噗」地笑出來:「你啊?這麼多年清心寡欲,我都懷疑你是不是不行。」
宋知玄沒笑,他眼睛看著姜隱,一字一句:「我來做陣引,你用你的天師血符把它釘死在塔基上。」
「你做陣引,會死。」
「不會,我是陣引,你是主攻,你釘死它,我就能抽身。」
姜隱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像要把他從裡到外看個透。
然後他忽然伸手,在宋知玄肩膀上拍了一下:「宋知玄,你要是敢死在這裡,我做鬼都讓你天天給我洗襪子。」
宋知玄扯了下嘴角,笑得有點苦:「師兄的襪子,我洗過還少嗎。」
孫蟄在旁邊聽得直抽鼻子,抱著包的手越收越緊:「師叔,師父,你倆能不能別說這個了,我聽著想哭。」
「哭什麼?」姜隱回頭瞪他,「你師叔又不是現在就死,等打起來再哭。」
裴寒舟站在一旁,目光在姜隱和宋知玄之間轉了一圈,最終落在姜隱身上。
他什麼都沒說,脫了外套,從腰後抽出把短刀,往地牢中間走了兩步,擋在姜隱前面。
同一時間,金殿地面,雨下得又凶又急。
細威帶著幾個兄弟守在外圍,雨水順著脖子往裡灌,手裡的槍握得發燙。
他在雨里站了快一個鐘頭,煙濕了,火機打不著,正罵罵咧咧把煙盒往兜里揣。
遠處突然傳來動靜。
幾十個人,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冒出來的,黑壓壓一片,手裡清一色長刀鐵棍,把地庫入口圍了個水泄不通。
細威把槍掏出來,槍口朝前,嗓子發緊:「來者何人!」
沒人應他,最前頭的人動了,刀光在雨里劃了道白,直接朝他劈過來。
細威閃開,抬手就是一槍。
槍聲在雨聲里悶得跟放屁似的,前面那人應聲倒地。
但後面的人全湧上來了。
細威帶的人不多,加上他自己就六個。
對方幾十個,一看就是跟著宋嶼乾的職業打手,出手利索,刀刀往要害招呼。
細威以一敵十,身上很快掛了彩。
肋下挨了一刀,血混著雨水往下淌,手裡的槍打空了,他一把奪過對面遞來的鐵棍,橫著掄翻兩個。
「都他媽別慫!守住地庫口!」細威吼著,背上又挨了一棍,整個人往前踉蹌一步,膝蓋砸在水泥地上。
雨地里,宋嶼坐著輪椅慢慢靠近。
他沒打傘,身後有人替他舉著,輪椅碾過積水,一點聲音都沒有。
細威抬頭看他,一口血沫啐在地上:「宋老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說了,今兒要是我栽你手裡,你也別想再走出這裡。」
「哦?」宋嶼眼睛一眯,聲音輕得跟雨水攪在一起,「那就試試看,看是你死,還是我亡。」
十幾個人一擁而上,細威雙臂擋在身前,死局已定。
就在這時,地庫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沉悶巨響。
那聲音大得離譜,像是地底有什麼東西被一腳踹開了,連雨聲都被壓蓋下去。
所有人全停了手,扭頭往地庫方向看。
宋嶼臉色微變,他調轉輪椅方向,直接朝地庫入口沖了進去。
地牢里,姜隱和宋知玄站在最中央,一人舉著一把符,臉色都白得像紙。
他們面前,一團黑氣正從東南角凹陷的裂縫裡慢慢湧出來。
那黑氣濃得跟石油似的,翻湧著往外擠,越聚越大。
地縛靈的輪廓一點點清晰起來。
暗青色人形,四肢扭曲,頭髮垂至地面,面目模糊一片。
它抬起一雙血紅的眼睛,張開嘴,發出尖銳的嚎叫。
孫蟄的腿徹底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包里的符紙散了一地。
姜隱和宋知玄同時咬破手指,血符在空中畫了道線,兩張黃紙齊齊擲出。
符紙在空中交會,金光迸出來,那道光不算強,但足以把地縛靈逼退半尺。
地縛靈被金光擊中,悽厲地嘶吼起來,身上的黑氣劇烈翻騰。
它想逃回裂縫,但姜隱和宋知玄一左一右聯手鎖住了它,那團黑氣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裴寒舟握著短刀站在姜隱斜前方,眼神沒離開過那團東西。
腦子在飛速轉,手裡這把刀碰上那東西有沒有用,他不知道。
但他站得很穩,一點退的意思都沒有。
「裴生,姜大師,宋道長,這麼晚在人家地下搞法事,也不打個招呼。」
宋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笑,那笑在這個陰氣瀰漫的地方顯得格外扎耳,「金殿現在歸義安管,我好歹也算個前業主,來送個行不過分吧?」
姜隱和宋知玄沒分心,手上動作未停。
但地縛靈已經掙脫大半束縛,那團黑氣像被激怒的野狗,瘋狂往外頂,眼看要撐破鎖魂陣,一頭鑽進裂縫。
宋嶼一揮手,手下人挾持著滿臉是血的細威進了地牢。
姜隱瞥見細威那張腫得不成人樣的臉,手上動作停了半拍。
就這半拍,陣引有了空隙,地縛靈猛地掙開大半,黑氣「嗖」一下縮回裂縫裡。
宋知玄想再補陣,已經晚了。
地縛靈蜷縮在縫隙里,不出來了,只不時發出尖嘯。
姜隱和宋知玄的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
宋嶼嘴角彎了彎:「既然這麼有興致,不如我們一塊玩?」
他輪椅微動,手下把細威推到姜隱和宋知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