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姜隱是被拍門聲吵醒的。
他整個人往被窩裡縮,腳丫子往裴寒舟腿上踹:「你去開……」
裴寒舟早醒了,正靠在床頭看他。
被姜隱這一腳踹在小腿上,也不惱,掀開被子下床,隨手套了件襯衫,扣子也沒扣全,就去開了門。
細威站在門口,臉色白得跟紙似的,額頭上全是汗。
他看見裴寒舟就喊:「寒哥,出事了!阿鬼、肥波,還有銅鑼灣陳伯,全死了!」
裴寒舟眉頭驟然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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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早,兄弟們在他們各自家裡發現的。」
細威喘著氣繼續,「死狀和金殿那十幾個人一模一樣,嘴角帶笑,眼珠子瞪得溜圓,身上一點傷都沒有,現在堂口全亂了,有人說寒哥你被人下了咒,義安要完,還有人說……還有人說不能跟裴生混了,要散夥。」
裴寒舟側身讓他進來,自己往臥室走。
剛走到房門口,姜隱已經坐起來了,頭髮亂成雞窩。
姜隱看著他,聲音還帶著沒睡醒的軟:「死了三個?」
「三個堂主,都是死在自家。」裴寒舟走到衣櫃前,拿了件深色襯衫換上,「金殿那批人之後,又動手了,這次直接衝堂口來的。」
姜隱抓了把頭髮,從床上跳下來,光著腳在地板上踩了兩下,又縮回床上盤腿坐下:
「宋嶼這是不等了,你前腳出來,他後腳就殺人,三個堂主,一夜之間,這是要把你逼到明面上跟他打,你要是不打,底下人就散,你要是打,四大社團就全卷進來,好算盤。」
裴寒舟扣完最後一顆扣子,轉身走到床邊。
他彎腰,在姜隱頭頂的發旋上親了一下:「再睡會兒,我先去處理。」
「我跟你去。」
「你睡,」裴寒舟的大手在他後腦勺按了一下,「晚上要打硬仗,你今天得養著。」
姜隱仰著臉看他,想說什麼,裴寒舟已經直起身走了出去。
大門關上,屋裡又靜下來。
姜隱坐在床上,手還捂著剛才被親過的頭頂,好半天才罵出一句:「操,親就親,弄得跟蓋章似的。」
睡意消了大半,姜隱索性起床。
他也沒穿拖鞋,光著腳走到衣櫃前,取了一套衣服出來。
換好衣服,他也出門。
宋知玄正在案前看一卷古籍。
明心進來通報:「師父,姜師叔來了。」
宋知玄的手頓了一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誰?」
「姜師叔,已經在山門外了。」
宋知玄放下書卷,站起來。
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整了整衣襟,把袖口的一絲褶皺撫平,才重新邁步出去。
姜隱站在山門外的石階下。
還是那身花襯衫,人字拖,蒲扇插在後領,但今天他臉上沒掛那副吊兒郎當的笑。
宋知玄站在台階上,隔著不遠的距離看他。
心裡那些翻湧的情緒,他花了很大力氣才壓下去。
「師兄。」
「宋知玄,」姜隱仰頭看他,開門見山,「我來找你,不是敘舊,也不是吵架,金殿的事你知道了,昨晚義安又死了三個堂主,宋嶼留給我釘住那東西的時間,不多了。」
宋知玄沒有意外,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姜隱,語氣很淡:「師兄是為了裴寒舟來找我的。」
姜隱沒有迴避:「是為了他,也是為港島所有活著的人,你要還認我這個師兄,就幫我這一回,我需要你的鎖魂陣,我一個人的道行不夠。」
宋知玄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師兄,你當初為了裴寒舟破了我的陣,現在又為了裴寒舟來求我,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有拒絕的權利?」
姜隱咬了咬牙,他抬頭看著宋知玄,目光不閃不避。
「你想過沒有,我們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如果你當年不是那麼執著要贏我,如果你不是一直覺得我搶了你的東西,我們本來可以是全港最好的搭檔,宋知玄,從小到大,我什麼都讓著你,除了那一次,只有那一次,我不能讓。」
宋知玄的手攥緊了。
姜隱往前走了一步,聲音里那些日常的嬉笑全部消失了,剩下一種宋知玄從未聽過的認真:
「因為那一次,關係的是裴寒舟的命。」
宋知玄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他嘴唇微微發抖。
「你為了他,什麼都可以,那你自己呢?你的道行不要了?你的命不要了?」
「我本來也沒打算留什麼後路。」姜隱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點無所謂,「宋知玄,算我求你,我姜隱這輩子沒求過別人,今天,我求你。」
宋知玄整個人僵住了。
他盯著姜隱,像要把這個人從裡到外看穿。
姜隱從來不會求人,從小到大,再難的事他都是自己扛。
現在他說「求」,為了裴寒舟。
「師兄……你求我,你為了他求我,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對你……」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句沒說完的話,像刀一樣橫在兩人中間。
姜隱沒有說話。
宋知玄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那些激烈的情緒已經被強行壓了回去。
「今晚八點,金殿。」
姜隱抬頭看他,眼裡的東西很複雜。
「謝謝。」
宋知玄轉過身,不再看他:「師兄不必謝我,我不是為了幫你,我只是……不想看你死。」
姜隱轉身下山,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回頭,只丟下一句:「你也是。」
宋知玄背對著他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然後重新挺直。
明心從旁邊探出腦袋,看著姜隱的背影消失在石階盡頭,小聲說:「師父,師叔他……」
「去準備法器。」宋知玄打斷他,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清冷,「今晚要用。」
姜隱從山上下來,蹬著三輪車回到唐樓。
遠遠就看見門口站了個人,身形纖細,低著個頭,在梧桐樹下來回踱步。
他騎近了才看清楚。
居然是連翹。
姜隱把三輪車停在街邊,懶洋洋地走過去:「喲,這不是宋先生家的孩子嗎,大白天跑我這兒來,你主人知道嗎?」
連翹看見姜隱,整個人明顯緊張起來。
那天在宋嶼別墅,他第一次見到這個人,就明白了自己在宋嶼那裡不過是個替身。
而眼前的人穿著再隨便不過的花襯衫和人字拖,可往那兒一站,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鬆弛和自信,是他這輩子都學不來的。
「我……」連翹低下頭,十根手指絞在一起,「我來找你,有事。」
姜隱從後領拔出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眼睛在連翹臉上掃了一圈:「什麼事,說。」
連翹深吸了一口氣,把昨晚江疏晚的情況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從她的噩夢,到被反鎖的門,到她跪在地上磕頭求他來找姜隱。
姜隱聽完,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像是早就料到了會有這一天。
「江疏晚讓你來找我,你就來了,你倒是挺熱心。」
連翹小聲說:「她……她太可憐了,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那麼害怕過,她跟我說,全香港只有你能救她。」
「她倒是說了句實話。」
姜隱把扇子一合,從口袋裡掏出三張折成三角形的黃符,遞給連翹,「拿著,一張貼在她臥室門框上,一張貼在她床頭的牆上,還有一張,燒成灰,拌在水裡讓她喝下去。」
連翹愣愣地接過去,看著手裡那三張符紙,像是不敢相信。
「就這麼簡單?」
「這三張符,只能暫時把江疏晚肚子裡的東西穩住,不讓它繼續吸她的生機,你回去告訴她,這兩天別亂跑,待在房間裡哪都別去,門反鎖不反鎖已經不重要了,有這張符在,那東西動不了她。」
連翹點點頭,把符紙小心翼翼地收好。
「我……我替江小姐謝謝你。」
「用不著,我又不是沖她。」姜隱擺擺手,「行了,快回去吧,你出來太久,宋嶼該起疑了,還有,回去之後,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你自己掂量。」
連翹用力點頭,轉身就要走。
剛邁出兩步,一輛黑色奔馳從街角拐進來,正好停在他面前。
裴寒舟從車上下來。
兩人隔著四五步的距離,同時看見對方。
連翹的臉刷地白了,裴寒舟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連翹嚇得連招呼都忘了打,加快腳步從車旁繞過去,頭也不敢回地跑了。
裴寒舟走到姜隱面前,目光還追著連翹跑遠的背影。
「那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