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天大醮辯經正酣。
季江踞看台一隅,左手粗陶茶碗,右手拈著碟里蜜餞,一副瞧熱鬧的閒散神氣。
忽見楚嵐提裙上台,心頭咯噔一下,暗忖:「這丫頭素日只知藏鋒斂銳,今兒這般陣仗,大不尋常。」
季江看得分明,楚嵐乃羅國遣來大陽宗的客卿長老,坐此位本無可議。
偏那羅國太師另生枝節,要將自家弟子牛波壹安插進來。
今日明里論道,暗裡借辯經之台,名正言順擠走楚嵐。
太師與司天台監正江侃素來不睦,此番發難,背後正是兩股勢力暗中較勁。
楚嵐這客卿長老之位,恰似風口浪尖一葉扁舟。
楚嵐與牛波壹之爭,歸根到底是太師與江侃之爭。
只苦了楚嵐,年紀輕輕一個女兒家,卻被推出來擋這明槍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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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江心下暗道:「楚嵐啊楚嵐,你可別叫那老頭搶了位子去,我若與那老頭共事,只怕連茶也找不著人喝。」
……
辯經台上石盤左右各一,楚嵐與牛波壹相對而坐。
楚嵐今日穿一件月白窄袖長袍,腰間青絛束得纖腰楚楚。
坐定之時,脊背挺直,胸襟處衣料因坐姿微繃,勾出一段飽滿自然的弧線,如春山初霽,渾不理會台下千百雙眼睛。
蕭莫楊、張雲、風無極、於躍海四人立在一處,個個面色沉凝。
方才楚嵐與牛波壹那番言語,他們聽得分明,也猜透太師要藉機發難。
楚嵐若接不住這一招,縱有江侃回護,大陽宗客卿長老的交椅也坐不穩。
到頭來,他們幾個少不得跟著自家楚頭卷了鋪蓋走路。
於躍海扯一扯蕭莫楊衣袖,低聲問:「楚頭兒到底能不能贏?牛波壹可是七重境。」
蕭莫楊搖頭道:「人家七重境的底子明擺著,便是袖手不動,只憑神魂威壓,楚哥兒便已吃虧。」
頓一頓,又說:「只盼莫輸得太難看,楚哥兒若能撐過幾合,江侃大人便可援引大陽宗『七重境以上不得入駐』的舊規,替咱們擋回太師這一手。」
「怕就怕……」張雲接了半句,話音里儘是憂色。
「怕只怕什麼?」於躍海追著問。
風無極嘆口氣:「怕只怕一觸即潰,若到那步田地,江侃縱有回護之心,在羅皇跟前也開不得口,羅國畢竟不是他江侃一人說了算,羅皇豈能一味偏袒。」
四人面面相覷,誰心裡也沒底。
牛波壹七重境,楚嵐六重境。
差距明擺著,下場料來堪憂。
他們只盼楚嵐莫輸得太慘,好歹給江侃留個台階。
台下已有人認出牛波壹。
隱宗魁首太師門下得意弟子,隱宗里橫著走的人物。
今日這場辯經,識得他的人不在少數。
識得楚嵐的卻寥寥無幾,零星幾個知道她是羅國派駐大陽宗的官員,六重境。
不認得的便問認得的,一傳十十傳百,場子登時熱了。
「六重境敢碰七重境?這娘們兒膽子是鐵打的罷?」
「怕不是上去晃一圈,三回合不到就得討饒。」
牛波壹笑眯眯瞅著楚嵐,眼珠子卻往白玉高台那邊溜。
他師父太師正與煌片大真人並肩坐著,朝這邊望。
牛波壹心裡明白:今兒非贏不可,還得贏得漂漂亮亮,叫江侃那老兒屁都放不出一個。
師父在上頭盯著呢。
辯經開場。
牛波壹先發聲,嗓門嗡嗡震得滿場迴響:「天地道法,求的就是一個『真』字。」
那「真」字一出口,一股無形魂力橫掃出去。
離得近的散修臉一白,腳底下踉蹌退半步,抽氣聲此起彼伏。
大夥都覺著楚嵐必定非退不可。
六重境硬剛七重境,好比小溪流撞大江,哪有你站的地?
楚嵐卻坐得穩穩的,離牛波壹不過三尺,衣角沒動,頭髮絲也沒亂。
她微微抬眼,眼底清亮,嘴角還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倒像方才那一下只是風吹了吹臉。
有人忍不住叫出聲來。
楚嵐這才開口。
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送到各人耳朵里:「對不住啊,近來運氣好,升到七重境了。」
她停一停,歪著頭瞅了牛波壹一眼,那眼神裡帶點捉弄,帶點頑皮。
「你比我多活一百多年又咋樣嘛,辯經又不是比哪個活得久、拉屎拉得多,今天,就讓你個老登盡個興。」
「嘩!」
場子一下就炸咯。
牛波壹臉上那個笑,僵起咯。
活一百多年,被人喊「老登」,這還是頭一遭。
要命的是,人家剛講咯,七重境。
啥時候突破的嘛?咋一點風聲都沒得?
台下觀眾已經瘋咯。
「我靠,七重境?她剛說七重境?」
「六重境是裝的?擱這兒釣魚呢?」
「老登……她喊牛波壹老登……我的天,這姐們兒嘴是真毒啊。」
可認得楚嵐的,更多是驚嘆。
吳楓州明川城那個鳥不拉屎的地,幾年工夫竟出了兩個七重境?上一個還是周楓,這一個竟是嬌滴滴的女子?
牛波壹臉上慢慢青一陣紅一陣白一陣。
方才那一擊他使了七分魂力,滿以為十拿九穩,卻被輕飄飄接住,此刻下不來台了。
他目光一沉,心裡飛快盤算:這丫頭好深的城府,分明早突破了,卻一直憋著不吭聲,今日忽然亮出來,是要打他個措手不及?
楚嵐臉上雲淡風輕,心裡卻直喊僥倖。
要不是在極陰宗秘境裡被捶打得夠狠,方才那一招早給她送走了。
她故意把突破這倆字說出,圖的就是遮住自己神魂強得離譜的真相。
楚嵐開口:「輪到我咯。」
她慢慢起身,一隻手背在身後,一隻手輕輕抬起。
那站相,腰細得一把能掐住,月白長袍底下曲線若隱若現,自有一段風流,偏偏又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
她聲音不高,可每個字砸下來,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垂死病中驚坐起,扶搖直上九萬里!」
「里」字一落,神魂便被楚嵐拿捏得精準,反手抽在牛波壹臉上。
啪。
牛波壹臉一歪,口水都抽出來了。
滿場靜了。
方才還在辯經的、閒扯的,全啞了。
一個人,壓住上千人。
白玉高台上,煌片真人頭一個笑出聲,身上肥肉一抖一抖:「好一個直上九萬里!羅國果然藏龍臥虎,妙人輩出啊。」
太師坐得筆直,臉上不掛半點顏色:「真人過譽,後輩玩鬧罷了。」
煌片搖頭:「太師這話不對,後輩有此氣魄,羅國氣運正盛。」
太師不接茬。
他目光越過楚嵐,落到牛波壹身上。
那眼神看著平靜,牛波壹隔老遠卻打了個寒噤。
他曉得師父不痛快了。
這個眼神牛波壹太熟了。
不罵你,不動手,就這麼盯著你,盯得你心裡發毛,盯得你恨不得刨個坑把自己埋了。
那份失望沉得壓死人,氣都喘不勻。
他心裡琢磨:楚嵐才上七重境,根基準不穩,趁她腳跟沒站穩,一招摁住,興許還能拾回點臉面。
念頭剛起,石台上空氣一顫。
牛波壹身周空氣擰成漩渦,肉眼看得見,越轉越急。
台下人紛紛後退,有人喊:「神魂外放,凝成渦了!」
牛波壹嘴一咧。
這招他練了三年,楚嵐再天才,到底剛破境,絕對抗不住。
楚嵐皺眉,正要運魂力去擋,那漩渦忽然自己散了。
來得快,去得也快,像只正鼓氣的氣囊被人一針扎破。
牛波壹愣住,兩手還懸在半空,顯然不是他收的。
太師聲音從高台壓下來,帶著壓不住的火氣:「夠了。」
牛波壹一個激靈。
楚嵐朝太師那邊盈盈一拜:「多謝太師大人。」
說罷轉身下台,再沒瞧牛波壹半眼。
她心裡有數,太師八成瞧出她剛把神魂凝成針,正照著牛波壹太陽穴去。
他要是不喊停,牛波壹只會輸得更難看。
所以叫停,再鬧下去,他自己臉上也掛不住。
她走進人群,所到之處眾人紛紛讓道,眼裡多了幾分敬畏。
幾個年輕修士直愣愣望著她背影,那月白長袍不算華麗,走起來卻自有一段韻致,如雲中白鶴,看得見摸不著。
到蕭莫楊四人身旁,楚嵐腳步一頓。一行行金色小字憑空浮在她眼前:
【恭喜宿主達成成就:臭名昭著。】
【得三十點成就;點數滿百,獎勵發放中。】
【獲神通:三頭六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