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天大醮,道門頭等大事。
往屆都擱清北宗辦,今年挪到大陽宗。
為啥換地方?沒人講,也沒人敢打聽。
上頭拍板,下頭跑腿。
楚嵐提前三十天就動起來了。
座次怎麼排、齋房怎麼分、儀仗怎麼走、護衛怎麼布、迎候路線怎麼定,全得她拍板。
這回羅國來的是當朝太師,武榜排第三的狠角色,半點不能馬虎。
她跟羅國太師沒交情,攀不上。
那就只能把活做絕,絕到骨子裡,讓人家拿放大鏡都找不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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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江這人,耳朵長,嘴更碎。
他清楚楚嵐跟羅國司天台監正江侃有交情,偏偏江侃跟太師尿不到一個壺裡。
所以近段時間季江一見楚嵐就樂,那笑容,跟瞅見鄰居家房頂冒煙一樣。
他還湊上來把話挑明:羅國太師這趟來,八成要考校為難楚嵐。
楚嵐當場沒搭理。心裡就一句:考你大爺。
……
大醮擺主峰底下。
天南海北的隱世宗門來了一堆,羅國的、別國的都有。
嘴上說賀喜,實際奔著靈氣來的。
最搶眼的,是太師跟煌片真人一塊登台那一下。
武榜第三站左邊,大陽宗宗主站右邊,衣袍被風扯得嘩嘩響。
楚嵐混在人堆里,一身黑,還帶頂帷帽,不瞪大眼根本找不著。
昨天她親自去迎接太師來訪,禮數給滿。
太師沒吭聲。
沒吭聲,就是認可了,楚嵐這麼跟自己說。
季江蹭過來:「楚姑娘,昨兒個你們羅國太師沒誇你兩句?」
「滾。」
「得嘞。」
羅天大醮很快開了場。
香爐點火,法壇擺開,淨水灑出去,長幡扯起來,榜文當眾念,穢氣掃淨,場子清得透亮。
請聖駕到,攝召亡魂,順星點燈,上表焚化,幡落下來,送聖歸位。
一套下來,行雲流水。
但花了一天一夜,流程才走完。
賓客全程齋戒,喝水都按規矩來。
有人渴得舔嘴皮,執事一眼瞪過去,口水硬咽回肚裡。
楚嵐縮角落裡嘟囔,「這叫哪門子齋戒,分明是戒網癮。」
接下來是講經,七日。
煌片真人頭一個登台。
嗓門不大,字字卻清晰。
方圓十里籠著頓悟光環,螞蟻都趴著不敢動,觸角都不帶晃。
楚嵐借光旁聽,能撈一分是一分。
「這波血賺。」她閉眼,死命蹭。
第二日,太師開講。
楚嵐來了,杵在牆角。
聽半天,就聽出一句:你們不成器是你們的事,別甩鍋給大道。
「……好傢夥。」楚嵐嘴角一抽,「合著就一句,菜就多練?」
旁邊道士拿眼剜他。
楚嵐嘴是閉上了,可那眼神明擺著在說:我哪句講錯了?
第三日,輪到煌片真人的大弟子登台。
這位一開腔,楚嵐差點沒憋住。
那調調,那停頓,那句「你們懂了嗎」,活脫脫一網課先生。
楚嵐壓著嗓子嘀咕,「這要擱線上,滿屏飄的準是『老師講得妙』『已三連』。」
大弟子講了半炷香,楚嵐聽了半炷香。
末了只落下一句進耳朵:「道法自然,別硬卷。」
七天講經收場,緊跟著七天辨經。
贏了的,名頭響徹天下。
輸了的,估計回去要戒網癮。
楚嵐不想冒頭,跟蕭莫楊幾個縮台下瞅著。誰上台,她記誰。
回頭造冊送京城。
聽了一天,倆人一對眼,齊聲嘆氣:沒勁。
辨經第二日,傍晚。
楚嵐吃完遛彎,消食。
溜達到大陽宗接待外賓的行客院邊上,腳底下猛地一釘。
前頭一道高瘦影子,中年道士打扮,從側門閃出去。
動作麻利,可麻利過了頭,跟腦門上貼了「我有鬼」仨字一樣。
楚嵐眉一挑,壓住氣息,綴上去。
山門外,老林。
道人探頭探腦,剁了剁腳,三短一長的暗號。
很快,土裡拱出個人,正是人狳妖。
「貨呢?」人狳妖道。
道人懷裡掏出一捲圖,遞過去。
那是大陽宗地形圖,細到茅坑在哪都標得明明白白。
人狳妖接了圖,甩手扔回一個瓷瓶:「道妖老祖虧不了你。」
道人攥住丹藥,那臉色,活像憋了三年的漢子瞅見島國動作片女優。
他本是個隱世宗門弟子,資源斷了供,於是暗地裡投了道妖老祖。
楚嵐窩暗處,腦子轉得飛快。
道妖老祖這盤棋不小,往羅天大醮里塞釘子,是打算回頭收拾大陽宗?
人狳妖她熟,道妖老祖手下十八金身人妖之一,真動手也就那麼回事。
正琢磨要不要露面。
兩道紅光從遠處劈過來。
一點徵兆沒有。
高瘦道人連哼都沒哼,直接炸成肉末。
人狳妖反應夠快,側身一躲,可紅光橫著掃,攔腰截斷,上半身飛出去三丈遠,下半截還杵原地,抽了兩下,倒了。
楚嵐瞳孔猛縮。
動手那位,從樹後頭慢悠悠走出來。
天血獅。
耀碧蓮宗三獸王之一。
眼裡獸元能量散乾淨,滿臉寫著「煩」。
「耀碧蓮宗都涼了,魃嘎也進去了,還連累老子。」
天血獅踹了腳人狳妖半截身子,「老子就想在德雲山脈曬個太陽,曬個太陽,有這麼難?當初入耀碧蓮宗,我真是腦子進水。」
楚嵐屏息,紋絲不動。
天血獅罵夠了,扭頭走獸。
等天血獅徹底沒影,楚嵐才往回撤。
回屋,關門,躺下。
被子一蒙頭。
「就當我沒瞅見。」她跟自己說。
也不進入魂域空間折騰了,一宿睡到天亮,連個夢都沒做,質量好得不像話。
第二天大醮該咋辦咋辦。
鑼鼓照敲,彩旗照飄,跟昨晚死沒死人一點不搭邊。
也就一個宗門發現自家弟子丟了,轉了一圈沒找著人,報了案。
大陽宗派了人搜,搜半天,啥也沒搜出來。
這事就算翻篇了。
楚嵐戳人堆里,臉上啥也看不出來。
還打了個哈欠。
辨經聽著是論道,實際拼的是神魂跟靈氣操控。
跟江湖上過招一個理,就換了個說法。
台上倆隱宗長老眼神一碰,虛空里神魂對撞,嘴上還不閒著,台下人看得跟喝了假酒一樣。
楚嵐聽得來勁。
思路也打開了。
感覺回去能整篇報告。
《關於大醮辨經環節的觀摩學習心得體會》,三千字打底。
這時有人過來了。
來人叫牛波壹,羅國太師弟子。
瞧著五十出頭,實際一百三十七,臉是老實人的臉,眼不是。
「楚大人。」牛波壹咧嘴。
「牛大人。」楚嵐頷首。
「上台練練?」牛波壹下巴朝石台那邊一抬。
「上年紀了,打不動。」楚嵐擺手。
牛波壹笑出了聲:「我一百三十七都沒喊老,你三十不到,老什麼?」
楚嵐也笑:「心老。」
牛波壹笑容沒動,話卻涼了:「楚大人,讓你上台,是太師的意思。」
楚嵐笑不出來了。
「身為駐大陽宗官員,得揚羅國國威,朝廷臉面,不能丟。」牛波壹一字一頓。
楚嵐心裡清楚。
太師這是要拿她開刀。
誰讓她是江侃那頭的人。江侃跟太師不對付,朝堂上誰不知道。
她楚嵐站錯隊,站到太師對面去了。
再說她早收到風,牛波壹惦記她這駐紮大陽宗的位置,想自己坐。
眼下他只要把她擠走,太師再遞句話,事就成了。
明擺著來,連塊遮羞布都省了。
楚嵐盯著牛波壹那雙眼,心裡就剩一個字:煩。
牛波壹眯眼瞅向空出來的石台:「這麼著,我先打個樣,幫楚大人揚揚名。」
楚嵐腦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