祿觀道人甩著拂塵,引楚嵐一行踏入大陽宗地界。
穿雲破霧,繞峰越澗,行了約莫半個時辰,方指著前方一座青翠小山,笑吟吟道:「楚使者,瞧見了不曾?那便是羅國駐節之所啦。」
楚嵐抬眼望去,哎呀呀,好一座玲瓏小山!
雖不甚高,通體卻籠著薄薄靈霧,清泉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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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腳下立一座白玉牌坊,上頭刻著「羅國駐節」四個大字,筆力遒勁,隱有風雷之勢。
「好個所在!」楚嵐身後轉出蕭莫楊的聲音,拍手叫道,「不愧是仙宗!這靈氣濃得,哎喲喲,我鼻子都痒痒啦!」
楚嵐輕叱一聲:「休得大驚小怪。」
話雖如此,她眉眼間也藏不住幾分欣然。
祿觀腆著肚子,笑嘻嘻道:
「楚使者有所不知,我們大陽宗坐落在德雲山脈,原本是耀碧蓮宗的舊址,我大陽宗占了此地後,大興土木,十數山頭連綿成片,殿宇樓閣皆以白玉為基、琉璃為瓦,遠望如仙宮瓊闕一般。
你羅國駐節這小山,雖說不大,卻緊挨著主峰,靈氣濃郁,滿宗上下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塊寶地哩!宗主把此地劃給羅國駐紮,足見器重,足見器重哪!」
楚嵐嘴上笑著點頭,心裡頭卻撥開了小算盤:她是羅國派來的明牌使者,名為溝通,實為監察。
她拿著羅國俸祿,背後杵著整個羅國朝廷。
大陽宗是好是歹,關她屁事,她只消把分寸捏穩,該幹嘛幹嘛。
臨行前趙定安拍著她肩膀撂下的話,這會還在耳朵邊上嗡嗡響:「小楚啊,你是羅國的官,不是大陽宗的狗,記住嘍,被策反的間諜,從古到今有幾個落著好下場的?」
話糙,理不糙。
所以她鐵了心:宗門恩怨,打死不摻和。
只盯緊大陽宗別整出第二個血蓮教,別的閒事,一概當沒看見。
安頓停當。
鐵錘妹子幫楚嵐把裡間箱籠鋪蓋拾掇利索。
蕭莫楊帶其他人住山腰,楚嵐帶鐵錘住山頂獨院。
楚嵐獨坐窗前,翻開那本《大陽宗門手冊》細看。
扉頁繪著宗門全圖,十八峰、二十五堂星羅棋布。
再往下翻……外門弟子卯時起、酉時歇,灑掃庭除、採藥煉丹樣樣有定規。
弟子可入傳法殿聽講、借閱功法、領取月例。
頂要緊一條:主峰後山禁地,擅入者死。
「乖乖,這仙家規矩比皇宮大內還多!」楚嵐吐了吐舌頭,又翻到修仙六藝一章。
煉丹、制器、符篆、陣法、驅獸、靈植,逐一細看。
「好一個仙家氣派!」楚嵐合上手冊,心裡發癢,「如今既有這機緣,不學他個三招兩式,豈不是白來一遭?」
三日後,大陽宗開宗大典舉行。
這一日,主峰上鐘鳴九響,鼓震三通。
煌片大真人穿紫金道袍,戴七星冠,拿白玉拂塵,領幾個大弟子登壇拜天。
壇下黑壓壓站數千人,有白髮老頭,也有毛都沒長齊的少年,個個伸著脖子望,眼裡全是渴盼。
楚嵐站觀禮席上遠遠看,那煌片大真人拂塵一揮,滿天霞光就起來了,雲層里還有仙鶴盤旋。
嘖,賣相真足。
入宗考核三關:測靈根,考心性,比身手。
三關刷下去十之七八。
最後只選一百外門弟子,另收一千雜役。
楚嵐留意到,落選的人里竟有四重境強者甘願當雜役,就為留在宗門打雜,好沾點靈氣修煉。
她心裡稱奇,又想:「要能在落選者里尋幾個沉著堅毅的好苗子,收作弟子結個善緣,倒也不錯。」
於是一雙妙目在人群里來回掃,尤其留意姓韓、方、林、蕭、李的。
找來找去,卻沒一個符合要求。
楚嵐嘆口氣,暫且作罷。
接下來,楚嵐慢慢忙起來了。
白天,她雷打不動出現在天緣峰傳法堂,豎著耳朵聽梓巍講課。
梓巍那張面癱臉講起道來倒真有兩把刷子,條理分明得讓人想鼓掌。
可惜那雙眼總往上看,仿佛底下坐的都是地里長的蘿蔔白菜。
楚嵐忍了。
忍得辛苦,收穫也實在。
武道與仙途之別,這一講聽得她心裡透亮。
「原來如此!」她一拍掌心,「武者練的是自己這副皮囊,一拳一腳,都是自家血汗;修士呢,拿自己當個碗,裝的是天地的飯!一個靠自己,一個靠借力,說到底,都是在跟老天爺搶命!」
越想越對,越想越妙。
夜裡她就進了極陰宗秘境,往死里練。
修煉之餘,她幹了件大事。
她在駐地門口那白玉牌坊上動了手腳,將「羅國駐節」四字刮去,歪歪扭扭刻上三個大字:張三峰。
而後,她開始種竹子。
山頂獨院前後左右,遍植青竹。
畢竟她秘密太多,被人瞧見終究不妥,這片濃密竹林,正好權作籬牆。
竹子種下,她當即施展木遁之術。
不過未曾太過驚世駭俗,只暗中催發那些竹節,十日長高一丈。
不到一月,整座張三峰峰頂已被一片翠綠竹海淹沒。
風過處,竹葉沙沙作響,煞是悅耳。
外人路過,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我滴個乖乖!這張三峰風水絕了!靈氣足得冒泡!你瞅那竹子,長得跟吃了春藥一樣,躥得也太猛了吧!」
……
這天午後,一中年人晃晃悠悠來張三峰拜訪了。
這中年漢子喚作季江,說他什麼好呢,身形清癯,唇上懸著兩撇鼠須,眼珠子小得可憐,是蠻國駐大陽宗大使。
他拎一包茶葉,一步三晃,攀上張三峰頂那片竹林里的涼亭,石桌旁落座,那姿態熟稔得像是回自家院子。
「楚家妹子,新茶,來嘗嘗。」
楚嵐正倚著亭柱翻書,聞言眼白一翻:「季兄,你這新茶,我喝了半月有餘,還新呢?」
季江渾不在意,沏上茶,先給自己斟滿一盞,又替楚嵐倒了一盞。
「竹影底下,一壺新茶,楚妹子,這不叫快意,叫什麼?」
「我只曉得,你再這般喝下去,張三峰遲早掛塊茶館招牌。」
季江笑出聲來,杯沿湊到唇邊,淺淺啜了一口。
隨即,他嗓音沉了下去。
「楚妹子,德雲山脈近日不太平,你聽說了麼?」
楚嵐端茶的手懸在半空,眼帘微掀:「哦?」
「大陽宗兩個外門弟子,外出採藥,人沒了。」
竹葉嘩啦啦響,風裡頭忽然添了幾分涼意。
「誰下的手?」
「耀碧蓮宗剩下的那幫人。」季江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當年滅耀碧蓮宗,羅國出的力最多,人家要算帳,頭一筆就得找你們羅國在德雲山脈的人。」
楚嵐沒接話。
季江又抿了一口茶,說得輕描淡寫:「聽說耀碧蓮宗還留著一位道妖老祖,兩頭獸王,都躲在暗處呢。」
楚嵐半晌沒有作聲,末了輕輕頷首:「多謝季兄提點。」
「提點什麼,見外。」
季江擱下杯子,話頭一轉,「對了,我近來修行有些長進,眼瞅著就要邁入七重境,按大陽宗的說法,便是築基初期了。」
他緩緩立起身,目光自上而下落在楚嵐身上。
「楚妹子往後若遇上兇險,只管來尋我。」
楚嵐仰起臉望向他,唇邊微微一撇。
「季兄這話說的,倒像話本子裡頭,英雄出場救美人之前必得念的那一段。」
季江指尖捻著那兩撇鼠須,笑意裡帶著幾分自得:「那楚妹子,可願做那美人?」
「你沒打聽過麼?我楚嵐這一生,偏愛的是女子,你蠻國大祭司還琢磨著把徒兒許配給我呢。」
季江嘴角的笑意,霎時凝住了。
竹海沙沙,風過無聲。
楚嵐端起茶杯,一口灌下。
心裡暗自盤算。
大陽宗有規矩,羅、蠻兩國派駐官員,修為不得越過築基初期。
季江來時已是六重境巔峰。
如今他又「湊巧」要突破?大陽宗能怎麼辦,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畢竟羅、蠻兩國底蘊深厚,不可小覷。
那耀碧蓮宗便是前車之鑑。
楚嵐擱下茶杯,悄悄瞥了季江一眼。
這位蠻國來的季大人已然重新坐定,指節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叩著,唇角那縷笑意,又穩穩噹噹地掛了回去。
……
再說此時此刻,大陽宗外圍的群山之中,一處極隱蔽的峽谷深處。
這峽谷藏得巧妙,外頭瞧著儘是懸崖峭壁,撥開藤蔓鑽進去,裡頭竟別有洞天。
陰風一陣陣吹過,草木都不生長,地上鋪滿苔蘚,腳踏上去軟綿綿的。
道妖老祖正與一頭通體赤紅的凶獸面對面立著。
那凶獸便是耀碧蓮宗三獸王之一的天血獅。它周身血光隱隱浮動,一雙銅鈴大眼卻帶著幾分懶洋洋神氣,爪子旁邊散落著幾根啃剩獸骨。
道妖老祖嗓音乾澀沙啞:「天血獅王,蓮主待你,也算恩重。」
天血獅眼皮懶懶一掀,瓮聲瓮氣:「老祖有話直說便是,我剛用過午膳,正犯困呢。」
道妖老祖:「……」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到底沒跟一頭剛填飽肚子的獅子置氣。
「我要救蓮主出來,叫羅國血債血償!」
天血獅打了個哈欠,血盆大口咧得老大,兩排牙閃著寒光:「嗯,然後呢?」
「你手底下那些凶獸,給我盯住一個叫楚嵐的羅國女子。」
「楚嵐?」天血獅歪歪腦袋,「這名兒聽著挺秀氣,好吃不?」
道妖老祖臉上沒半點表情:「另外……瞅見大陽宗弟子出門,能宰就宰,甭留情面。」
天血獅默了默,道:「嗯,咱還是聊楚嵐吧,那楚嵐什麼修為?」
「六重境,不值一提。」道妖老祖眼珠子轉了兩轉,「你只管盯住她,別的一概別管,她要是獨自出了大陽宗,即刻報我。」
天血獅嘴上應得痛快:「好說好說。」
等道妖老祖化黑煙一散,天血獅才從鼻孔里哼出一聲,懶洋洋抻了抻腰。
它喚來幾頭小弟,吩咐道:「你們幾個,去大陽宗邊上溜達溜達,裝裝樣子就成,記著,能不動手就別動手,老子可不願給那老鬼當刀使。」
小妖們連聲應下,一鬨而散。
……
翌日,楚嵐上玖一峰傳法殿,欲換一門仙法。
這殿號稱傳法殿,但裡頭功法卻多是些低等貨色,不過也夠人挑得眼暈。
楚嵐那張臉生得扎眼,才進門便招來不少目光。
只是她底細無人知曉,眾人只當她是哪座峰上的弟子。
她湊到一位年輕女弟子跟前,笑吟吟開口:「這位姑娘,勞駕問一聲,兌換功法得辦什麼手續?」
那女弟子一抬頭,見跟前這女人臉蛋比自己俏,胸脯也比自己鼓,心裡那點酸水頓時翻了上來,臉一沉,沒好氣道:「問東問西的,沒瞧見牆上貼著告示麼?」
說完一扭身走了。
楚嵐也不往心裡去,仰起脖子細瞧那高牆上的功法標價。
目光一門門掃過去,末了釘在一行小字上……
《符籙初級篇》
她點點頭,嘟囔一句:「就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