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喝過一碗碧粳粥,夾兩筷小菜,便撂下碗。
鐵錘還想添,她搖頭,起身抻了抻胳膊腿。
她三個月沒邁出去楚府大門,現在感覺渾身骨頭都發僵。
換了一身素淨月白衫裙,隨手挽個髻,木簪一插,慢悠悠往外走。
門口老蕭頭趕緊彎腰:「小姐,要出門?」
「嗯,轉轉。」楚嵐隨口應。
剛立開楚府沒有多久,她就看見劉布迎面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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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冑在身,腰裡掛刀,後頭跟著一隊兵,步子急。
劉布看見楚嵐眼裡放光,抱拳道,「喲,楚大人!總算見您露臉了,這仨月憋夠嗆吧?」
楚嵐上下掃他一遍:「劉布,你這火急火燎的,幹啥去?」
劉布咧嘴一笑:「準備跟德福哥一道,陪大陽宗兩位道長進德雲山脈勘探。」
「大陽宗?」楚嵐一挑眉,「沒聽過。」
「嘿,人家是隱宗,掌門叫煌片真人。」
劉布湊近些,「煌片大真人要在德雲山脈耀碧蓮宗老地盤開宗立派,朝廷批了的,那倆道長是煌片真人弟子,道號祿觀、梓巍,來明川一個多月了,一直我們兄弟兩陪著。」
楚嵐嘴角抽了抽:「大陽宗、隱宗、煌片、祿觀自巍……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這怎麼亂七八糟了,很正常啊。」
「哦你是想問為什麼一個隱宗建派,要我們陪同是吧,還不是那煌片真人在清剿耀碧蓮宗那會給朝廷出了大力,陛下才准他開山,從隱宗轉明,就這麼回事。」
劉布壓低嗓門繼續道,「聽說那煌片老道法力通天,連我義父見了他都客客氣氣,不過我也就聽我哥講,真章沒見過。」
楚嵐點頭:「成,你忙去。」
劉布一抱拳:「得嘞,回頭嘮。」
帶人風風火火走了。
楚嵐瞅他背影,嘴角一撇。
這傢伙,還是那副猴急德性。
沿長街溜達。日頭正好,小販吆喝一浪接一浪,包子籠屜掀開,白汽裹著油條香直往鼻孔里鑽。
楚嵐狠狠吸一大口,恍恍惚惚,三個月,整整九十天沒邁出府門,再不出來聞聞人味,她都快忘了自個兒還喘著氣。
……
另一頭,德雲山脈深處。
一藏於幽谷深處的山洞內。
道妖老祖盤踞黑石之上,半面枯骨森然,半麵皮肉猶存,那副尊容丑得叫人過目難忘,稱一句鬼斧神工也不為過。
對面杵著個黑衣傢伙,頭臉身軀裹得密不透風,獨剩倆眼珠子露在外頭,活脫脫一隻成精的黑色垃圾袋子。
「事兒辦得如何了?」
「回老祖,那楚嵐……他媽屬烏龜的,整整三個月,府門都沒邁出一步,府里還鎮著個七重境的狠角兒,咱的人連牆都不敢翻進去。」
「廢物!」
道妖老祖眸中寒芒暴起,骷髏那半邊臉咔咔炸響。
耀碧蓮宗讓人一鍋端了,冷蠻也涼透了,血蓮教跟著兩線折騰,精兵強將賠了個底朝天,如今就剩塊牌子掛那,唬人都費勁。
耀碧蓮宗那一仗打下來,就他道妖老祖命硬,連滾帶爬撿了條命,養傷一直窩到現在。
眼下他全副指望,就拴在一件鬼器上頭。
他尋思楚嵐那丫頭八成黑了心,宰了坂載道人,把靖鬼茅冊順走了。
現在只要那玩意能弄回來,他道妖老祖就能噌噌往上漲本事,接著一路殺進京城犴獄把魃嘎撈出來,再讓耀碧蓮宗重新支棱起來。
這劇本他在腦瓜子裡演了八百來遍,結果頭一步就卡死在那,動彈不得。
道妖老祖一聲冷笑,「接著盯,這楚嵐出了城就報信,哼,一個小黃毛丫頭,還能在府里貓一輩子?早晚不得嫁人?」
他往起一站,黑袍沒風自個晃悠,反派那味兒拿捏得死死的:「傳話下去,找個長得俊的小子,去勾搭勾搭這個楚嵐。」
黑衣人:「……」
老祖,您這招兒,咋聽咋像個大聰明想出來的呢?
道妖老祖還在那美滋滋:「美人計,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
黑衣人實在憋不住:「老祖,楚嵐是女的。」
「那就美男計!那不更省事?」
黑衣人閉嘴退下,心裡頭已經開始扒拉:上哪踅摸一個長得俏、身手好的傻缺?人家楚嵐邊上可是杵著不止一位七重境高手盯著呢。
……
總兵府。
楚嵐前腳剛踏進府門,後腳就「阿嚏」一聲。
她搓搓鼻子,嘟囔一句:「哪個龜孫背後念叨我呢?」
但也沒往心裡去。
趙定安喚她來總兵府不知道什麼事。
她抬腳就進了內堂。
趙定安把左右一揮退,開門見山:「小楚啊,有個叫煌片大真人的老道,要在德雲山脈開宗立派,羅國和蠻國都得派人去掛個客卿長老的名頭,說白了,就是擱那當眼線。」
楚嵐一懵:「客卿長老?」
「對。」
趙定安捻著鬍子,「據說這煌片真人要傳仙法,教徒弟修真,掛長老名分的,也能跟著聽法修行,咱鎮夷軍上下扒拉一遍,我瞅著就你一根獨苗,有那修真的根底,不過陛下只給一個名額,還得一層層比劃著名選。」
楚嵐心裡咯噔一下,好事啊這是。
臉上卻端著,不顯山不露水:「大人這話,是叫我去爭?」
趙定安拿眼瞅她:「怎麼,你不樂意?」
楚嵐嘴角一翹:「樂意,打燈籠都找不著的美事,能不去?」
趙定安頷首:「那便好生預備著,選拔眼瞅就到,莫叫本官空歡喜一場。」
楚嵐道了惱退出來,腳下生風。
修真根底?她楚嵐有,還不止一星半點。
這趟車,說什麼也得擠上去看看。
……
德雲山脈腹地。
劉德福、劉布哥倆領著一哨兵丁,陪祿觀、梓巍兩位道長踩盤子勘探。
祿觀是個胖墩兒,一臉彌勒笑。
梓巍呢,嫩瓜秧子一個,還有點面癱,渾身上下就寫著四字:甭套近乎。
倆道士嘮嗑從不背人。
一來劉德福是劉侯爺乾兒子,他們知道劉侯爺暗地的身份,二來嘛,他們覺著這幫凡人麻瓜耳朵里塞驢毛,聽也白聽。
劉德福耳朵豎著,一字不落全收進去,心裡那個小本本刷刷往上記。
「師兄,靈氣回流這速度,比師父估的還邪乎。」梓巍冷不丁冒一句。
祿觀點頭:「五百年前,七重境往上的狠人滿打滿算不過百,眼下呢?一千掛零,靈氣往回灌,仙路要活,擋都擋不住。」
「朝廷那頭,寧首輔撂了話,堵不如疏。能拉攏的拉攏,該抹脖子的抹脖子。」
梓巍聲調沒起伏,「咱大陽宗是拉攏那撥的,耀碧蓮宗是挨刀那撥的。」
祿觀咧嘴一樂:「南海、北原也冒出仙宗的影子了,這世道,要開鍋。」
劉德福在旁邊豎著耳朵,越聽心裡越翻騰。
雖然他好歹也是劉侯爺的乾兒子,可這些個秘聞竟也是頭回聽說。
好嘛,合著你們神仙掐架,我們凡人連個板凳都搬不進去,還得被叫麻瓜?
他偷眼瞟劉布。
劉布正低頭研究地勢,想沒有聽見。
劉德福心裡給兄弟豎了個大拇指:你小子這裝傻充愣的本事,不去考個功名真白瞎了。
……
夜沉了。
楚嵐合眼再睜,人已落進極陰宗秘境。
一道熟影立在彼端,秦京茹早掐著時辰候著了。
她淡紫衣裙,見楚嵐現身,眸子一亮:「韓立道友,你來了。」
楚嵐頷首,神色如常。
秦京茹近前兩步,聲音壓得極低:「韓立道友,線下見一面如何?交個朋友嘛。」
楚嵐冷眼斜她:「家中尊長管束甚嚴,脫身不得。」
秦京茹心裡犯嘀咕,嘴上愣是不敢蹦半個字。
她其實早暗地裡扒拉這「韓立」老半天了,可這人跟從石頭縫裡蹦出來一樣,翻遍犄角旮旯也找不著半點影子,現實里的底細純屬一團漿糊。
其實楚嵐早把這丫頭那點小九九看穿了。
倆人壓根不在一個位面,秦京茹就是把地皮掀了也摸不著她半根毛。
她臉一垮:「把你那點花花腸子收起來,少惦記著查我,我背後站的是誰,說出來能把你個小丫頭片子嚇尿炕。」
秦京茹一激靈,趕緊堆笑:「哪能啊,我就純屬好奇……」
楚嵐懶得再搭理,轉身自個去登黑玉階梯。眼下她一口氣能躥到五十級了。
秦京茹盯著她後脊樑,牙一咬嘴唇,眼裡那點不服氣直往外冒。
楚嵐心裡一聲冷笑,這秦京茹,還當自個兒多精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