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遁在地下走,倒不費太大勁。
費勁的是認方向。
地底下沒亮光,沒風,只有土一層層壓過來,悶得慌。
楚嵐閉著眼,全靠腦子裡那張地圖估摸方位。
遠安府在明川東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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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直線,躲開官道,躲開所有可能設卡的鎮子。
她兩天兩夜沒合眼。
靈力快幹了,身上也沒勁了。
這麼費勁巴拉去送信,楚嵐腦子裡就剩一個念頭:劉盈那老頭要是敢不見她,她就把侯府門檻踹爛。
第三天,天剛蒙蒙亮,楚嵐從一棵老樹根底下拱出來,撲棱撲棱抖掉一腦袋泥渣子木屑子。
一抬頭,遠安府的界碑杵在跟前,字都快讓風雨磨平了。
楚嵐盯著那石頭瞅了兩秒,噗嗤樂了。
「終於到了,不容易啊。」
她從須彌戒指里摸出一套衣裳,三下五除二換了個裝,這才抬腳往遠安府走。
……
而明川城外那片密林里,道妖老祖癱在太師椅上,手指頭嗒嗒嗒敲著扶手。
黑衣瘦男人站在道妖老祖面前,手垂著,開口道:
「稟告老祖,明川城啥事兒沒有,茅斯那老傢伙在蠅武道館裡窩著沒動窩,楚嵐也在楚府閉關,倆地兒進進出出的人咱都盯著。」
道妖老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臉上看不出啥,但敲扶手那手指頭慢下來了。
慢下來,就是滿意。
瘦男人等了一會,沒聽見新吩咐,剛想溜。
道妖老祖冷不丁冒出一句:「那楚嵐,閉關閉多久了?」
「回老祖,她打從那日從蠅武道館回府,就再沒露過面,細算下來,整五天了。」
五天。
道妖老祖那根敲扶手的手指頭,懸在半空,不動了。
他腦子裡「叮」一下,蹦出坂載大長老說過的一句話:那女人會遁地。
當時他聽完就完了,左耳進右耳出,壓根沒往心裡去。
現在一琢磨,後脊梁骨嗖地涼了半截。
「五天!」
他咂摸了一遍這倆字,頓時一瞪:「壞了!中計了!」
瘦男人臉色唰地白了:「老祖,您是說……」
道妖老祖噌地站起來,袖子一甩:「去遠安府。」
瘦男人愣在原地:「現在?」
「現在。」
「可老祖……」
道妖老祖眼皮子一掀,那眼神刮過去,瘦男人後半截話硬生生咽回肚子裡,喉結上下滾了滾,沒敢再吭聲。
……
遠安府城裡。
楚嵐在街上晃悠。
一身灰布破衣裳,臉上糊著灰,頭髮亂成雞窩,手裡拎倆肉包子。
她邊走邊啃,跟街上要飯的沒兩樣。
廢話,扮乞丐,她老本行了,閉著眼都能演。
遠安侯府在城東,朱紅大門,兩排守衛杵著。
楚嵐晃晃悠悠過去,腳還沒邁上台階,守衛胳膊一伸,攔了。
其中一個年紀輕的,從懷裡摸出幾枚銅板,就要往她腳底下丟。
楚嵐嘴裡叼著包子,心裡翻了個白眼:幾個意思?打發要飯的呢?姐當年狗眼看人低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
楚嵐從懷裡摸出塊令牌,往守衛眼皮子底下一舉。
大內密探!
那年輕守衛手裡的銅板嘩啦掉地上,叮叮噹噹滾了一地,直接傻眼了,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楚嵐把嘴裡叼的包子拿下來,「通稟侯爺,就說楚嵐求見。」
年長守衛扭頭就往裡跑,腳底下拌蒜,差點摔個狗啃泥。
沒一會,一個穿青袍的老管家小跑著出來,大老遠就拱手:「楚大人,快請快請。」
楚嵐把剩下半個包子全塞嘴裡,兩手一拍,蹭了蹭油,跟著管家進了侯府。
內院。
劉盈坐在廊下,腿上坐著他那寶貝小孫女劉嫣。
小丫頭正揪他鬍子玩,一根一根地拽。
劉盈也不生氣,眯著眼,任她揪。
楚嵐上前,行禮。
劉盈擺擺手,管家立馬會意,上前把小劉嫣抱走。
小丫頭不樂意,嘴撅得能掛油壺,可管家手腳麻利,一轉眼就沒影了。
「說吧,打扮成這副鬼樣子,你要鬧哪樣?」劉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楚嵐不繞彎子,張嘴就來。
把茅斯和周楓搞到的情報,一條一條往外倒。
耀碧蓮宗的布局,魃嘎的圖謀,最後四個字砸出來:「汲靈大陣」。
劉盈的茶盞停在嘴邊。
不動了。
他慢慢把茶盞擱下,手指頭在桌面上嗒地敲了一下。
然後他一拍桌子,噌地站起來,大步就往外走。
「出征!耀碧蓮宗,當亡!」
……
道妖老祖收到信的時候,人還在去遠安府的道上。
傳訊的是只黑鴉,撲稜稜落在他肩膀上,爪子上綁著根細竹管。
他抽出紙條,掃了一眼。
腳底下,釘住了。
劉盈帶兵出城,方向……明川!
他攥緊紙條。
現在汲靈大陣正卡在節骨眼上,魃嘎蓮主脫不開身,那玩意容不得半點閃失。
回防耀碧蓮宗,是他眼下唯一的路。
「回。」他就吐了這一個字,轉身。
身後十幾道黑影,齊刷刷跟上。
……
三日後,晌午。
土木堡。
日頭毒得跟下火一樣,曬得地皮發燙。
趙定安總兵杵在城門口,額角上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往下滾,砸在土裡,冒煙。
遠處煙塵滾滾,一支千人騎兵卷著土龍就衝過來了。
當先那位,鬚髮半白,正是劉盈。
趙定安趕緊迎上去行禮。
劉盈勒住馬,馬背都沒下,寒暄也省了。
「半個時辰,點齊兵馬,隨我出征。」
趙定安心裡咯噔一下。
他身後幾個副將也你瞅我我瞅你,全愣住了。
半個時辰點齊鎮夷軍?那是要全軍拉出去打啊。
劉盈還要親自帶隊。
「是。」趙定安一抱拳,轉身大步進城,廢話一句沒有,腿底下帶風。
半個時辰後,鎮夷軍能打的全都拉出來了。
直撲耀碧蓮宗。
……
三日後。
耀碧蓮宗。
道妖老祖站在山門前,跟魃嘎稟報:「蓮主,羅國人離咱不到十里了。」
魃嘎背對著他,沒轉身。
之前鎮夷軍一通猛攻,綏靖、平盪兩軍也跟著一塊上,三面合圍,耀碧蓮宗已經是獨木難支。
蠻國那邊的大軍又直插冷蠻偽政權皇庭,根本沒人顧得上回來救。
「知道了,退下。」
道妖老祖躬身離開,沒多久坂載道人就從暗處溜達出來了,嘴裡怪笑一聲。
魃嘎沒回頭,問:「你那靖鬼茅冊,還要捂多久?」
坂載道人捋著鬍子,道:「該用的時候,自然會出手。」
魃嘎沒吭聲。
他本來盤算著,把坂載道人一口吞了,好歹回點血。
可靖鬼茅冊這玩意兒還有用。
他咂摸了一下,改了主意。
那就先留著。
他不再搭理坂載,一甩袖子,往自己寢宮去了。
……
魃嘎寢宮裡,冷吒被扒得精光,五花大綁,扔在冰涼的地上。
她瞪著眼瞅門口。
魃嘎進來了,那身板往那一杵,燭光被擋掉一大半,屋裡頓時暗下來。
她心裡已經知道。
對方收她當道童,從來就不是為了傳道。
是拿她當肉鼎。
她想過跑,可沒想到魃嘎翻臉翻得這麼快。
「中品靈根。」魃嘎站在她跟前,低頭瞅著,「湊合吧,要是上品就更好了。」
他伸手解衣帶。
「之前往你身上砸了那麼多資源,現在……該你回報了。」
寢宮裡的慘叫,響了很久。
守在外頭的侍從一個個低著頭,誰也沒敢動。
另一邊,耀碧蓮宗外圍。
耀碧蓮宗哨所就剩七處了。
羅國三軍將士正在打掃戰場。
跟耀碧蓮宗幹仗,最噁心的就是對面的屍傀、蠱人、異變凶獸,一茬接一茬往外冒,打都打不完。
楚嵐踩在焦黑的土上,瞅著那些詭異扭曲殘骸,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感覺跟生化危機似的。」
蕭莫楊提著刀過來,刀身上黑血還往下滴答:「楚哥兒,啥是生化危機?」
楚嵐搖搖頭,懶得跟他掰扯。
忽然,天地變了臉。
地動山搖,腳底下猛顫。
楚嵐一個趔趄,好不容易站穩,抬頭一瞅,人直接傻了。
遠處耀碧蓮宗上空,一道黃色光幕憑空撐開,跟只大碗倒扣下來,把整座宗門嚴嚴實實罩在裡頭。
耀碧蓮宗頭頂上,啪地扣下來一道黃光,把整座山捂了個嚴實。
「護山大陣。」南宮落衡聲音不大,楚嵐聽得真真兒的。
劉盈和趙定安也到了。
四個人並排杵著,仰脖子瞅那光幕。
黃澄澄的光映在四個人的眼珠子裡,誰也沒吭氣。
半天,南宮落衡張嘴:「汲靈大陣?」
劉盈眯著眼,瞅了老半天,才慢吞吞冒出一句:「擺陣眼那主,是個行家,他把大陣給逆轉了。」
「逆轉?」楚嵐一臉好奇。
「本來是個吸靈氣的陣,現在倒過來使,拿整座宗門攢的靈氣當盾牌。」劉盈頓了頓,「他們準備死守。」
趙定安吐出一口濁氣:「這是要跟咱耗到底啊。」
三軍合圍,把耀碧蓮宗圍成鐵桶,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一天,兩天,三天……他媽的一晃九天過去了。
那光幕紋絲不動,連顏色都沒他媽淡一丁點。
楚嵐天天帶兵巡邏,走到陣外就停下瞅兩眼,再接著走。
她覺著,這條道都快讓她走出包漿來了。
第九天傍晚,她照常溜達,遠遠瞅見耀碧蓮宗陣外戳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風塵僕僕,衣裳都看不出本色了,可腰板挺得筆直。
楚嵐走近一瞧……
「周叔?」
周楓轉過頭,咧開嘴笑了:「大侄女啊,好久不見。」
倆人就地一坐,你一句我一句,把各自的經歷倒了個乾淨。
周楓說蠻國大祭司出手,幫他把麻煩解了,一路還算順當。
楚嵐點點頭,也把自己這邊的事簡單說了說。
說完,倆人一塊扭頭,盯著那道黃澄澄的光幕。
沉默了一陣。
周楓忽然開口:「三天之內,這陣准破。」
楚嵐一愣:「你吹牛逼吧?」
「認真的。」
楚嵐斜眼瞅他:「何解?」
周楓就撂下一句:「人是有極限的。」
楚嵐咂摸了一下,嘿,還真挺有道理。
她抬手拍拍周楓肩膀:「周叔,你這一趟回來,說話怎麼跟天橋底下算命的一個味。」
周楓面無表情:「跟大祭司學的。」
「那你學點好的。」
……
耀碧蓮宗地底下,陣眼處。
魃嘎盤腿坐在汲靈大陣陣眼上,拿自己當陣眼使,靈氣瘋狂往他身子裡灌。
皮膚上蛛網紋一道一道往外爬,靈氣在經脈里橫衝直撞,把竅穴撞得生疼。
他在恢復實力。
再給他點時間,外頭圍他那幫人,一個都甭想跑。
這時空間忽然抖了一下。
倆老道憑空冒出來,一左一右,笑眯眯地瞅著魃嘎。
其中一個捋了捋鬍子:「小子,收你來了。」
魃嘎猛地睜眼,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江!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