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山背後湧上來,把土木堡一寸一寸吞進灰暗裡。
堡牆頭那杆龍旗給晚風扯得啪啪直響。
坂載道人站在牆頭最高處,枯瘦身子套一件灰黑道袍。
他低眼往堡里看,眼神陰冷。
他數著堡里活物,乾癟嘴唇一開一合。
那對常年半眯的三角眼這會瞪得溜圓,瞳仁里兩點綠豆大的青光幽幽打轉。
袖中靖鬼茅冊微微發燙,那是一竹簡模樣的鬼器,能吸生魂助修煉,也能操控攻擊,都行。
「羅國那幾個老東西果然不在……」坂載嘟囔著,手指搓著袖裡竹簡。
魃嘎雖然叮囑過他別浪,可白撿這麼大便宜,浪一回也值。
坂載道人正打著算盤,牆根忽然傳來甲葉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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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甲雜號將軍提刀奔上牆來。
月色剛起,照出他方臉闊額,濃眉下一對豹眼瞪得滾圓。
八成是巡邏兵瞧見牆頭不對勁,把他這長官叫來了。
那將軍剛罵出「何處來的野道士」,刀還沒舉穩,坂載道人右掌一探,身影一晃,五根枯指已經箍住他脖子。
將軍臉漲成紫豬肝,喉嚨里咯咯亂響,腰刀噹啷掉地。
渾身力氣如被抽了閘,從七竅往外泄,眼裡先沒了光,臉皮再灰下去,最後連肉都癟了。
三五口氣功夫,一條精壯漢子就成了破布口袋,給坂載道人隨手一甩,扔進牆根草里。
「頭一個。」
坂載道人把右掌湊到鼻子底下,狠狠吸那指縫裡的生魂味,三角眼眯成兩條細縫。
正這時,堡里鼓聲炸響,咚咚咚咚,從屋脊上滾過去,震得檐瓦嘩嘩掉。
鼓點又急又密,這是發現強敵的最高警訊。
街巷裡燈火齊亮,幾百條人影從各營房湧出來。
領頭的副將中等身量,麵皮微黑,下巴上一部短須修得整整齊齊,正是花酒濃。
他一邊跑一邊披鐵甲,嘴裡喝令不停:「左翼包巷口!右翼守糧倉!都給我結協脈陣!」
將士們倉促應戰,到底百戰之師,眨眼工夫就在堡牆下結成鐵桶軍陣。
前排盾牌手蹲身豎盾,後排長槍手從盾縫裡探出槍尖,再往後二十多個弓弩手張弦搭箭,寒光閃閃的箭頭齊指牆頭。
坂載道人站在牆上,看腳下這座殺氣騰騰的軍陣,臉上不驚反笑,笑得近乎痛快。
他心裡又數起來,這回數的是陣里有多少將士。
「妖道受死!」花酒濃一聲吼,弓弩手齊齊放箭。
二十多支箭嗖嗖飛過去,離坂載道人還有三尺,全定住了。
箭頭扭成麻花,噼里啪啦掉地上。
坂載道人慢吞吞從袖子裡摸出那捲竹簡,月光底下抖開。
竹簡黑得發亮,每片上都用硃砂畫滿符咒,月光一照,那些紅字還拱來拱去,冒出綠油油的陰氣,聞著就想吐。
「靖鬼茅冊,敕!」
坂載道人把竹簡往空中一扔。
它懸在半空滴溜溜轉,轉一圈大一倍,再轉一圈又大一倍,眨個眼的功夫,闊成了門板。
黑綠綠的煞氣從裡頭嘩嘩往下倒。
煞氣掃過,青石板結了一層黑霜,燈籠火把全滅了,月亮都擠不進來。
鎮夷軍將士們給煞氣一衝,先冷得打哆嗦,接著腦袋疼得像要炸開。
前排幾個盾牌手鼻子嘴巴往外滲黑血,哐當一聲,盾牌脫了手。
「都給老子站穩!」花酒濃腦袋疼得像要裂開,但還是掄刀劈散撲過來的煞氣。
旁邊一個年輕把總已經蜷在地上抱頭打滾,嘴裡白沫混著血絲往外淌。
花酒濃心裡咯噔一下,這妖道的鬼玩意兒能直接掏人魂,再扛不過半盞茶,堡里這幫人全得玩完。
正這時候,坂載道人施法的動作猛地停住。
那雙冒青光的三角眼忽然轉向堡里某個地方,瞳孔先一縮,再猛一張,臉上露出一種餓鬼見肥肉的狂喜。
他瞅見啥了?!
陰煞鬼域還在往外擴,他卻顧不上催那鬼冊,身子一縱,灰黑道袍展開,從牆頭直撲堡里。
花酒濃這幫人正咬牙硬撐,忽然覺得那要命的煞氣一松,抬頭一看,妖道竟撇下他們,直往堡內副將住宅區躥過去了。
「他奔楚副將院子去了!」一個眼尖的喊。
花酒濃愣了一瞬,隨即明白過來,臉上浮起一層古怪的笑,低聲罵:「他娘的,這老東西半截身子都入了土,倒還好這口嫩草?」
他眼珠一轉,看看滿堡傷損慘重的弟兄,又回頭望望妖道掠去的方向,心裡飛快盤算,接著開口:
「兄弟們,撤!」
花酒濃一刀砍斷拴馬樁的繩,翻身上馬,朝楚嵐宅院方向一抱拳,「楚副將吉人天相,咱們杵這兒也是白搭,走,去明川搬救兵!」
身後將士紛紛上馬,鐵蹄踏碎滿地黑霜,朝堡外疾馳而去。
說書的有句話,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且說楚嵐這會正在房中。
剛洗過澡,夜風從窗縫裡溜進來,撩著她濕漉漉的發梢。
滿頭烏髮披在肩上,襯得脖子又白又細。
薄中衣貼在身上,胸前那道弧線軟軟地勾出來,衣料底下兩團豐滿隨呼吸微微起伏,月色朦朦朧朧,透著一股沒防備的慵懶勁。
忽然,她手一頓。
只聽得堡里鼓聲炸響,接著一股強大的靈力從堡牆那邊壓過來,陰寒刺骨,逼得人心口發悶。
更嚇人的是她眼前猛地跳出危機直感,一個大大的「危」字,紅得發紫,紫得發黑,在視野里瘋閃。
「媽賣批……」楚嵐低罵一聲,光腳踩著冰涼地磚,三步並兩步躥到內室牆角。
使勁一跺,磚塊下陷,地面無聲滑開,露出條幽深地道。
她閃身進去,入口在身後合攏那一下,一股陰煞之氣已經漫過院牆,滿院花草眨眼凍成冰雕。
地道盡頭密室,楚嵐背貼石壁,胸口兩團肉起伏得厲害,氣還沒喘勻,她立馬又雙手猛地一合。
木遁·盾構機術!
一道青綠靈力從腳底灌進地面,幾條粗大樹根把她裹住,跟著瘋轉起來,如同一枚鑽頭,在地底下猛躥。
可那陰煞之氣跟長了眼一樣,死死咬在她後頭。
坂載道人立院中,低頭盯著地底那道飛速遠去的氣息,嘴角往上一挑,露出個玩味的笑。
他一掌拍碎地面,把人逼出來不難,可那多沒意思。
活了百八十年,什麼血風腥雨沒見過,這會倒生出貓逗耗子的閒心。
再說,地底那個逃命的娘們,是他踏破鐵鞋都沒找著的上等皮囊,可不能隨便弄壞了。
「要是能奪了這具身子……」坂載道人乾枯的手指不自覺摸上自己那張皺巴巴的老臉。
方才陰煞鬼域裡靈力視野那一幕又浮上來。
絕色女子只穿件薄中衣立在窗前,濕頭髮搭在肩上,腰細得一把能掐住,衣料底下那對大白兔鼓鼓囊囊撐出兩道弧,簡直要命。
「比現在這副枯骨頭強上百倍。」他嘟囔著,猛地打了個激靈,逗弄的心思一下子沒了,只想趕緊把人弄到手。
當即伸指朝地底一點。
一道拇指粗的黑芒激射而出,直扎入土。
地底下楚嵐正拼命催木遁往前鑽,忽覺頭頂泥土一緊,一道凌厲陰煞之氣破土劈下來!
她暗罵一聲,雙手急揮,一面青綠木盾憑空凝成。
黑芒砸上木盾,轟的一聲炸開。
木屑亂飛,楚嵐給氣浪掀出地面,瘦條條的身形在半空翻了兩翻,踉蹌落地。
臉白如紙,嘴角掛下一縷血絲,中衣讓氣浪撕開幾道口子,胸前雪白肌膚露出來,月色底下泛著瑩光。
「咦。」坂載道人輕哼一聲,三角眼裡青光一閃,「六重境能擋貧道七重境一擊?好資質,好皮囊。」
嘴上夸著,手上一點不含糊。
「盪魂指!」
第二道黑煞破空而至,比頭一道更粗更急。
楚嵐瞳孔一縮,躲不開,只能咬牙硬扛。
黑煞眼看要穿胸而過,她腰間那枚大內密探令牌猛地一跳,一道土黃大手虛影從令牌面上浮出來,五指張開,一把攥住黑煞,輕輕一捏,黑芒嗤的一聲滅了個乾淨。
可那股衝勁還是把楚嵐掀飛出去,後背撞上老樟樹,震得樹葉嘩嘩落。
她滑坐在地,那枚令牌燙如炭。
坂載道人眯眼,盯著那令牌看了半晌,冷笑:「原來是大內密探的人?保命手段倒有幾分門道。」
他伸出三根枯指,「我猜你年紀輕輕,最多也就朱鉤級別,那你猜,這朱鉤令能擋貧道幾下?」
話沒落音,第三道、第四道黑煞連珠打出去。
而土黃大手虛影竟又冒了兩回,把黑煞一一捏滅,只是一回比一回淡,到第四道時已經快看不見了。
坂載道人給氣笑了。
一般朱鉤令只能擋一下,這丫頭連擋他三擊。
「有意思,你跟江侃那老東西什麼關係?」
楚嵐靠樹站著,月光從樟樹葉縫裡漏下來,在她臉上灑下碎影。
她這會狼狽透頂,衣裳破破爛爛,春光往外泄,頭髮散亂,嘴角帶血。
可她硬是挺直腰板,一雙眼睛清亮如寒潭映月,半點不怕。
但她肚裡卻翻江倒海:周楓啊周楓,虧你本事夠硬,虧咱倆交情夠鐵,才把你這用不上的白澤使令牌誆來護身。
這百澤使的牌子真不含糊,竟能擋下這三記致命殺招。
回頭得請你吃頓好的。
她仰頭,清聲道:「我與江道長是忘年交,他往我身上灌了整整一千毫升真氣。」
坂載道人眼角一跳。
一千毫升?這丫頭說的什麼黑話?
忽見楚嵐眼波一轉,像是逮著了什麼,抿唇一笑,那笑里藏著狡黠,也藏著凜然。
本來她都準備使用丙火神雷轟人了,不過她她改了注意,偷偷散去手中雷芒。
看著坂載道:「我們不如賭一把,是你先取我性命,還是我救兵先到,取你性命?」
說罷,她還真數上了。
「十……九……八……」
那嗓子清清亮亮,夜風一送,傳得老遠。
楚嵐一邊數,一邊不慌不忙往後退,每一步都踩在坂載道人心尖上。
「七……六……五……」
坂載道人臉上陰一陣晴一陣。
他盯著楚嵐那張不慌不忙的臉,月光底下,那模樣美得讓人心顫,連嘴角那道血印子都像胭脂抹在白玉上。
他心裡翻江倒海:這丫頭明明才六重境,咋就這麼篤定?難道江侃留了後手?
還是玄墨使?羅國大內密探里最神秘的存在,要真在附近……
「四……三……」
楚嵐退到一棵老樹下,樹影蓋住半張臉。
她數得不緊不慢,壓根沒有逃命的慌張。
坂載道人眼中青光猛地暴閃,凶性終於壓不住了。
他賭了!賭江侃沒留後手,賭玄墨使遠在天邊!
「二……」
坂載道人暴喝一聲,雙掌齊推,一道丈把高的巨型骷髏鬼影從掌心躥出來,眼窩裡燒著碧綠鬼火,張開黑窟窿大口,朝楚嵐吞過去。
楚嵐瞅著那猙獰鬼影,嘴角還掛著笑,輕輕吐出最後一個字:「一。」
千鈞一髮,夜空里忽然亮起一道黃光,砰一聲撞在骷髏腦門上。
那不可一世的鬼影哼都沒哼出來,就散成一股煙。
楚嵐抬頭。
月光底下,一道明晃晃的身影橫刀站在樹頂。
來人亮銀甲,素白戰袍,雖說是個老頭,眉眼卻冷峻得很,手裡那柄大刀映著月色,寒光四射。
他冷冰冰扔出四個字:「妖人,受死。」
坂載道人扭頭一看,臉唰地白了,驚叫出聲:「劉盈?!你丫不是在遠安府嗎?」
楚嵐抬手把散落的碎發攏到耳後,眉眼彎彎,嘴角帶笑,輕聲說:
「看樣子是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