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府,後院。
紫藤架底,一張青石桌。
茶爐噴白汽,咕嘟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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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燃指腹扣盞,眼黏斜對面那人,眉梢一跳。
來者,周楓。
周楓冷不丁殺回明川,豐燃壓根沒算到。
豐燃琢磨一瞬,張嘴就懟:「周小子,你不是進京當鳥官了?咋潤回明川了?這是讓人貶了?」
周楓搖頭,嘴皮一碰,仨字:「不可說。」
豐燃心裡「叮咚」一亮。
他門兒清:周楓眼下坐司天台監副,觀星象,盤朝局。
不可說這仨字一撂,後頭八成拴著頂級密檔。
再問半句,都算越界,純純作死。
豐燃立馬換話題,周楓這趟來幹啥,他不碰了。
「準備在明川待幾天?」
「得住些日子,少不得麻煩你們。」
周楓抬眼,目光從豐燃身上挪開,落到旁邊安安靜靜的楚嵐那,嗓音軟下幾分。
「當年在明川當都司,沒置宅子,如今都司府歸了小嵐,我在城裡沒地落腳,小嵐府上要是有空,勻我間偏院小屋,湊合住段日子,成不?」
楚嵐眼一亮,臉上卻繃住,拱手:「周叔肯來,我燒高香,哪來麻煩!鐵錘,西邊那處閒院子趕緊拾掇,被褥家什配齊,別偷懶。」
廊下鐵錘應了一嗓子,腿倒騰飛快,壯碩身板一溜煙鑽進月洞門,轉眼沒影。
豐燃心裡清楚:這倆人指定有密事要談,自己杵這純屬超大電燈泡。
趕緊撤。
於是起身,拱手,咧嘴:「還有堆爛事等老子收拾,你倆接著嘮,老頭我先溜為敬。」
話落,轉身,沿迴廊慢悠悠晃走。
偌大紫藤院,眨眼就剩楚嵐跟周楓。
沒外人,楚嵐總算把繃著那根弦鬆了,整個人軟下來。
她一口應下讓周楓住,痛快得反常,心裡自然是有點小九九。
身邊杵著個七重境猛人,往後自己也是有人罩的了。
上回紅危露過一面,就隔三差五冒頭撩一下,搞得她心浮氣躁,睡都睡不踏實。
如今周楓往院裡一坐,壓在心口那塊石頭,好歹挪開半邊。
周楓仰脖,一杯茶灌到底,杯子一擱,眼神遞向楚嵐:「讓你追查謫仙,東奔西竄,你這小身板,沒少遭罪吧。」
楚嵐手一擺,柳眉倒豎,架勢拉滿:「周叔,再跟小侄女來這套假客氣,信不信我立馬掀桌。」
話音一沉:
「巢都翻了,蛋能囫圇?這帳我算得清,大內密探,吃皇家飯,辦皇家差,該頂就得頂,謫仙那伙人滿世界拱火,遲早騎咱脖子上拉屎。
與其等他aoe鋪滿再抱佛腳,不如先下手,把老底掀個底朝天,心裡有數。」
話撂得乾脆,半點不帶怵。
周楓瞅著楚嵐,臉上那股混吃等死的勁一點點退乾淨,氣場猛地上來,方才划水的模樣直接格式化:「我來明川,真要辦的人,就一個……謫仙人,坂載。」
楚嵐心口一緊,耳朵唰地豎起來。
「二十多年前羅國鬧仙禍,屍橫遍野,眼下邊境蠻國又鬧內亂,還有當年弄死我夫人的那筆血帳,一樁一件,往上捯,最後全捯到坂載這老陰逼頭上。」
幾句話,信息量轟得人頭皮發麻。
楚嵐戳在原地,心裡頭翻江倒海,暗暗咂舌:這坂載褲襠里到底揣多大一盤棋?羅國、蠻國兩處雞飛狗跳,連周楓的枕邊血仇都跟他纏一塊,光聽著都讓人賊提莫刺激。
倆人接著東拉西扯,嘮了半天廢話。
……
再往後。
周楓在楚府西邊別院扎了根。
而這貨壓根閒不住,三天兩頭往城外竄,短就兩三天,長就五六天,人影都逮不著。
楚嵐早見怪不怪。
當年周楓在清祟衛干都司,就這德行,成天在外頭野,眼下無非老毛病復發。
她也懶得多嘴,上班照舊摸魚,下班直接躺平。
舒坦日子沒撐幾天。
這天一早,日頭剛冒尖,鎮夷軍那幫副將、雜號將軍全接到命令,屁顛屁顛滾去總兵府大堂集合。
總兵趙定安披甲坐主位,往日那張和氣臉收得乾乾淨淨,滿臉就倆字:要命。
兩邊文武坐齊,喘氣都放輕,靜得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趙定安指頭敲扶手,咚咚咚,震得滿堂嗡嗡響:
「陛下聖旨到!耀碧蓮宗窩著妖邪邪功,禍害山野百姓,搶活人煉邪法,罪該萬死!鎮夷軍打主力,綏靖、平盪兩軍左右包抄,立刻開拔,清剿德雲山脈耀碧蓮宗!」
趙定安掃一眼底下眾將,接著甩安排:
「大軍動身前,先把德雲山脈外圍掃一遍,散兵游勇、凶獸流民全攆走,然後修七十二座邊關高堡,堡堡連成犄角,死死掐住耀碧蓮宗山門,斷他進出道,幹得漂亮滴,軍功大大滴管夠。」
這話一撂,堂下將領眼珠子全亮了,胸口戰意直往上頂,腰杆一個比一個挺,精氣神拉滿。
楚嵐心裡默默點讚:趙定安能坐穩鎮夷總兵這把交椅,還真不是靠走後門,沙場老司機,穩。
德雲山脈綿延千里,溝壑縱橫,密林糊眼,耀碧蓮宗縮在旮旯深處,門口還蹲著三頭獸王看門。
直接帶兵莽一波?純送人頭,對面一埋伏,當場團滅。
七十二座高堡層層紮緊,步步為營,一點一點勒緊包圍圈,這才叫老辣,不給對面留縫。
不過楚嵐心裡還壓著塊石頭:耀碧蓮宗里蹲著個謫仙,普通兵將湊上去,純屬白給。
玄墨令那幫大內密探身手是硬,可周楓講過,這幫人精得跟猴一樣,惜命如金,絕不肯拿自個兒修為去填坑。
沒十足把握,他們絕不出手牽制謫仙。
說穿了,這波高壓局,還得鎮夷軍自己硬扛。
「諸將領命,各司其職,三日後開拔,德雲山腳集合。」趙定安一揮手,散會。
眾將拱手行禮,魚貫退出總兵大堂。
楚嵐夾在中間,左邊劉德福,右邊劉布。
三人踩上總兵府外青石長街,巡邏兵來回晃。
楚嵐套玄甲,身條拔得筆直,外頭罩件赤紅戰袍,風一撩,袍角亂飄。
腰間長劍垂著,走一步,劍鞘磕甲片,叮噹響。
明明穿的是要命的戎裝,偏偏這位臉蛋能打,身段勾人,硬邦邦的甲底下,愣是透出幾分讓人咽口水的味道。
路邊巡防兵眼神直往她身上黏,偷瞄還帶擠眉弄眼,嘀嘀咕咕。
楚嵐當沒看見,臉上一片淡然。
劉德福憋不住,湊近壓嗓:
「楚大人,這回七十二座高堡,一個副將攤四五座,建完各管各,依我看,咱仨的堡挨著修,連成一片,往後好照應。」
他頓一下,接著掰扯:
「七十二堡拉成封鎖線,為的就是瞭望加馳援,耀碧蓮宗那幫孫子不好惹,知道大軍圍剿,准提前派妖獸、弟子摸外圍堡寨,一個人手上那點兵,守個屁,漏成篩子,三家並一片,出事才能搭把手,不至於被挨個收拾。」
楚嵐聽完,輕笑,側頭看倆人,話說得直:「這回得沾兩位老哥光,你們主動提聯手,明擺著暗中護我。」
劉布哈哈一笑,擺手:「見外啥?我倆是侯爺劉盈義子,你雖沒進過侯府門,可當過侯爺門下客,這淵源擺著,自家人。」
楚嵐一聽,心裡門兒清,順坡下:「二位老哥這麼說,那我恭敬不如從命。」
她心裡算帳:眼下仨都是鎮夷軍副將,軍中混,單幹純屬找死。
有劉德福、劉布站一邊,等於守堡多條命,腰杆也硬。
這倆身後立著劉盈侯爺。
劉盈手握權柄,私下塞的保命貨,肯定少不了。
日後耀碧蓮宗大舉壓境,同袍的底牌,便是自己的退路。
多一手後招,多一口氣。
……
三天後,天剛擦亮,幾十號精銳披掛齊整,出城就往南撂蹶子跑。
顛了大半天,暮色壓頂才摸到德雲山脈腳下的明川圍場。
早先趙定安操練兵馬那陣,就吆喝工匠在圍場外頭壘高牆。
幾個月下來,牆連成片,裡頭的屋子校場樣樣有,活脫脫一座小號城池。
趙定安親自拍板,給這前沿要塞起名……土木堡。
這回圍剿,鎮夷軍將領全駐紮在這。
守堡兵老遠瞅見楚嵐一隊騎兵,手腳麻利拉開寨門,不敢磨蹭。
進了土木堡寨門,寬校場上人頭攢動。
楚嵐掃一眼,當場逮著張熟臉。
花酒濃叉腰戳在校場當間,咧大嘴跟旁邊兵卒扯淡,嗓門亮得隔十幾丈都往耳朵里鑽。
楚嵐懶得湊上去寒暄,不熟,犯不上。
她跟劉德福、劉布沒急著進山踩點,先各回窩安頓。
楚嵐分到個小院,兩間正屋,硬邦邦杵著。
擱明川城裡那副將府一比,寒磣得沒眼看。
可土木堡是前線,東西緊,能撈著獨門小院,已經是燒高香。
普通兵卒幾十號人擠大通鋪,那才叫真遭罪,翻個身都得蹭著別人腿。
推門進屋。
地掃得乾淨,桌案被褥擺得齊整。
估摸堡里兵卒提前拾掇過。
她單手托腮,踱到窗邊。
遠處德雲山脈,雲霧纏著山頭。
楚嵐心裡拿定主意。
這地界離耀碧蓮妖宗山門太近,處處是坑。
退路得先備好。
往後在這挖條暗道,越深越好,出事就能溜。
她手裡正好有木遁術法和黃泉屍鱉。
破土打洞,省時省力,自個兒一根手指頭都不用動。
完美。
可挖暗道這活,得捂嚴實。
漏出去,扣個貪生怕死的帽子,臉往哪擱。
她抬手蹭蹭窗沿,眼底滑過一抹壞笑,心裡琢磨:犯不著挖多寬,能塞進一個人就夠,圖的就是不顯眼。
給自己留條專屬後路。啥事都留一手,往後才好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