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吊籃,在壕溝外狼狽地落了地。
失了皮帽、披頭散髮的匈奴國相,連滾帶爬地被人扶上馬,那盞慘白的羊皮燈籠,再不敢多停留,倉皇地往大營深處飄去。
城頭上,守軍卻沒有半分鬆懈。
所有人都知道,勸降的人一走,接下來,就該是刀了。
果然,第二日一早,北面十里那片白氈海里,號角聲一陣接一陣地響了起來。
不是一支兩支,是數十支牛角號同時嗚咽,此起彼伏,驚起大群野鳥,在大營上空盤旋不散。
唐舜立在北門城樓最高處,舉目望去。
那片沉寂了一夜的敵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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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大群哨騎四散而出,在曠野上遊走清道。
緊接著,營門大開,一面面大旗之下,騎兵如決堤的洪水,一隊接一隊地涌了出來。
「一個萬騎。」
石撼山眯起眼,盯著對面,聲音發沉。
「又一個萬騎。」
他側頭,對唐舜解釋。
「匈奴的軍制,自左右賢王往下,大者萬騎,小者數千,立號二十四長。」
「一個萬騎,便是一支整萬人的馬隊,下頭還轄著千長、百長、十長,層層節制。」
「這不是烏合之眾。」
唐舜沒有出聲,只盯著那兩股騎兵的走向。
出乎所有人意料,那兩支萬騎,撥轉馬頭,竟沒有直撲北門。
他們沿著城西那座黑山的山腳,斜斜地鋪開,繞城畫起了一道長長的弧。
大搖大擺。
那馬蹄,離城牆始終隔著三四百步,正好壓在城上強弩的射程之外,像是一群獵人,故意在獵物的眼皮底下,慢悠悠地兜著圈子。
一騎過,千騎隨。
兩股黑流,借黑山的山勢遮擋,一路繞過城西,繞向西南,再繞向城南,最終在靈州南面那片開闊的曠野上,緩緩散開。
「他們繞到城南去了!」
衛縱的臉色變了。
還不等眾人回過神,北面大營里,又有萬騎開出。
一支萬騎,徑直壓上黑山腳下,在西門外勒馬紮營,把靈州西去的道路,連同整座黑山,一齊攥在了手裡。
幾乎同時,另一支萬騎沿城東邙山的西麓壓上,馬蹄踏響,再次涌到南門。
靈州,本就是兩山夾一平地的格局。
西黑山,東邙山,州城便橫在兩道山嶺之間的那片盆底上。
如今,匈奴占了北面、西面和南面,等於先把靈州東西兩側的山隘、小徑,全數鎖死。
城北,是右賢王十萬主力的白氈海。
城南、城西,各有萬騎環伺。
唯獨東面——
「東門!」
趙義幾乎是撲到了垛口上,望著那片空蕩蕩的東門之外,聲音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僥倖。
「東門外面,沒有敵兵!」
「大人,是不是……是不是可以趁著這個口子,把百姓、往東送一送?」
唐舜沒有立刻應聲。
他的目光,越過東門,望向更遠處。
東門之外,十里開闊地,確實看不見氈帳,看不見貼城的騎兵。
可再往東,便是邙山。
「送百姓?」
唐舜收回目光,「你以為,那東門是給我們留的活路?」
「那是給我們留的墳場。」
趙義一愣。
「兵法有雲,圍師必闕,窮寇勿迫。」
唐舜的聲音不高,卻讓城樓上下,人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若是四門圍死,城裡的人,知道橫豎是個死,反倒會抱成一團,跟他拼命。」
「他要為這一堵牆,填上多少騎兵的命?」
「所以他不。」
「他三面圍死,獨獨在東面,給我們開一道口子。」
「東面,是邙山,是河東。」
「他要讓城裡的每一個人,心裡都存著一個『能逃』的念頭。」
「當兵的想逃,百姓想逃,官吏也想逃。」
「人心裡一旦有了這道縫,誰還肯登牆死戰?不用他打,這城,自己就先散了。」
唐舜抬手,遙遙指向城東那片看似空蕩的曠野。
「再看那兩支萬騎。」
「等我們自己開了東門,拖家帶口、扶老攜幼地往東逃,一進那片平地——」
他的聲音陡然冷了幾分。
「那兩張網,就合上了。」
「騎兵在野地里,追一群丟盔棄甲的潰兵,那是一面倒的屠殺。」
「他不用攻這座堅城,只消等我們自己亂、自己逃,便能把這八千人、這滿城百姓,一個一個,收拾在野地里。」
石撼山聽完,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當年漢高在白登,四十萬鐵騎合圍,西盡白馬、東盡青馬、北盡黑馬、南盡紅馬,四面馬色分明,整整困住七日,漢兵中外不得相救。」
唐舜望著城外那三面環伺的敵營,緩緩道。
「今天這右賢王,用的,是同一個路數。」
眾將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這才看清。
城西黑山下那支萬騎,竟真的儘是一色白馬。
城南腳下,又儘是青駹之色。
馬色分陣,號令森嚴,進退之間,唯聞鼓角。
這哪裡是什麼只懂蠻勇的草原莽夫?
這分明是一支熟稔軍略、節制森嚴的虎狼之師。
「好狠的攻心。」
石撼山握緊了刀柄,喉頭滾動。
「大人,他們怎麼不攻?」
衛縱盯著那一排排氈帳,仍有不解。
「十萬大軍,連營都紮好了,就這麼圍著?」
「因為他們是騎兵。」
唐舜道。
「馬上得天下,可這馬,爬不上城牆。」
「所以他們圍城,只圍不攻。」
「斷我們的援兵,斷我們的糧道,斷我們的消息,再用一道東門,亂我們的軍心。」
「耗我們,逼我們,誘我們,等我們自己斷糧、自己內亂、自己開門。」
唐舜轉過身,看著眾將。
「這一手,比強攻,還要毒。」
這一日,匈奴人淡定圍城。
當暮色漫過城頭,城外的火,亮了。
這一回,不再是昨夜那種只鋪在北面的星海。
南面曠野,西面黑山腳下,以及北面望不到邊的大營,萬千堆篝火,連成一個巨大的、緩緩收攏的火環。
火環的正中,是靈州。
而那火環的最東端,故意留著一道黑沉沉的豁口,無聲地張著,像一張等著人自己走進去的嘴。
四野之中,匈奴的哨騎往來不絕,馬蹄聲、號角聲、胡笳聲,混著氈帳里飄出的腥膻煙火氣,日夜不息。
靈州,被徹底鎖死在了這張鐵網的最中央。
城頭上,守軍晝夜不卸甲,強弩上弦,礌石就位。
內城的街巷裡,被圍的消息早已傳開,百姓們關緊了門窗,連孩子都不敢大聲啼哭,整座城,籠罩在一種山雨欲來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里。
那是一種天羅地網當頭罩下、無路可退的壓抑。
唯有唐舜,立在那片壓抑的最中央,神色沒有半點動搖。
「都把心放回肚子裡。」
他對身邊的眾將道。
「他這一圈圍得越死,那張網撒得越大,他要餵的嘴,就越多。」
「十萬張嘴,十幾萬匹馬,三面臨城,分兵把守,糧草柴草,哪一樣不是天文數字?」
「我們城裡有三個月糧,有井,有牆,有八千萬把刀。」
「他賭的是我們先亂,我們就偏不亂。」
「他賭的是我們逃,我們就死守到底。」
「傳令——」
「東門照舊封死,多派弓弩,多屯石木,從今日起,敢有私議東逃、敢開東門一步者,以逃軍論,斬!」
「再把這東門是假活路的道理,寫成告示,敲鑼,給滿城軍民講透。」
「是!」
趙義領命而去。
就在這道命令傳遍城牆的當口,城外那三面連營,驟然變了。
轟——
沉悶的鼓聲,毫無徵兆地從三面敵營里同時炸響。
大地,開始輕微地顫。
黑壓壓的騎兵陣列前,那一面面沉寂了兩日的大旗,次第向前傾斜。
伴隨著此起彼伏的胡笳聲、吶喊聲,無數胡騎,開始向靈州的城牆,緩緩逼近。
大戰,一觸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