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烽燧有匈奴哨騎?」
這句話一落,滿堂的人都站了起來。
「不可能!」
趙義頭一個搖頭,手指幾乎要戳到輿圖上,「日逐王、右蠡王兩部,都在西面,兵鋒指的是大同。」
「大同那邊,尚且沒見著匈奴人的哨騎,咱們靈州在東面,他的探馬,怎麼會先摸到這兒來?」
「這不符合邏輯。」
秦溫書也變了臉色:「莫不是看錯了?興許是沙匪,或是別處逃散的牧奴?」
「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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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縱兩步跨到那斥候跟前,蹲下看了看那兩支還插在身上的箭,伸手拈起一支。
箭簇是鐵的,打磨得鋒銳,箭杆筆直,尾羽齊整。
他在邊地跟匈奴打了多年,只一眼,便把箭倒轉過來,聲音發緊。
「這是匈奴王庭禁軍才配的鐵鋌箭,沙匪用不起,牧奴更別想有。」
「來的,是正兒八經的匈奴哨騎。」
「而且,匈奴缺鐵,他們卻用的鐵箭,可見還是匈奴大部的哨騎,不是普通騎兵。」
堂中霎時一片死寂。
「先別爭了。」
唐舜走到那斥候身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看了看傷處,「抬下去,全力救治,務必把人救活。」
「是!」
兩名親兵剛要動手,那昏迷的斥候喉間滾出一聲悶哼,竟自己悠悠轉醒。
他一把抓住唐舜的衣袖,氣若遊絲,卻把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楚。
「大人……」
「那些哨騎,不是從西面來的……」
「是……是從東面,過來的!」
「東面?」
這一下,堂上眾人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東面?」梁恩義愕然,「東面不是河東麼?匈奴人的兵,怎麼會在咱們東邊?」
日逐王、右蠡王在西面,這是常識。
日逐王更是在西域之地,中間還隔著整個河西。
東面,隔著河東,怎麼會平白冒出一支匈奴哨騎?
唐舜卻沒有出聲。
他直起身,走回輿圖前,目光在那片只潦草標著幾道山影的東北方向,緩緩定住。
「你們說。」
他指尖落在靈州東北、陰山一線,「這東面,陰山以西的山腳下,是誰的地盤?」
趙義先是一怔,跟著那張臉,一點一點白了下去。
他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回答眾人。
「陰山以西……」
「那是右賢王的本部……」
「啪」的一聲,趙義手裡的茶盞,重重擱回了案上。
「不可能吧?!」
他猛地抬起頭,聲音都變了調,「右賢王?右賢王也動了?!」
右賢王三個字一出,滿堂譁然。
便是衛縱這等刀頭舔血的悍將,呼吸都為之一滯。
匈奴一國,單于之下,以左右賢王為尊。
而右賢王這一部,坐鎮陰山,控弦之士,少說十萬。
日逐王、右蠡王等王,都屬於右賢王部。
這是匈奴真正的頂樑柱之一。
「怎麼會連他也動了……」
秦溫書咽了口唾沫,只覺後背一陣陣發涼,「開春這才剛化雪,右賢王,這是發了什麼瘋?為什麼會動?」
「為什麼動,並不難猜。」
唐舜轉過身,神色卻比眾人都要平靜。
「去歲一冬,咱們的鹽、糖、肥皂、蜂窩煤,順著商路,賣遍了周邊各部,也賣進了草原。」
「那東西的好,匈奴人比咱們自己還清楚。」
「靈州,如今在他們眼裡,早不是破城時那個窮得叮噹響的邊州了。」
他冷笑了一聲,「眼紅了一冬,一開春,迫不及待想來搶,有什麼奇怪。」
「可……可那是右賢王啊!」
梁恩義急得直搓手,「咱們城中能戰的兵,滿打滿算,能有多少?他要是真奔著靈州來,這城……」
「慌什麼。」
唐舜抬手止住他。
「哨騎是從東面來,可這並不等於,右賢王是衝著咱們靈州來的。」
他走回輿圖,手指在陰山與河東之間劃了一道。
「你們看,右賢王本部在陰山腳下,他要南下,正南面,便是河東。」
「河東富庶,典祿山那五萬兵,又未必肯真替朝廷擋刀,這一回,他沒準兒,是奔著河東去的。」
「這幾支哨騎,只是撒出來探路、清道的,順路探了一探咱們靈州的虛實。」
唐舜頓了頓,把話說得更透。
「再者說,打仗是要算國力的。」
「日逐王、右蠡王合兵去打大同,已經是咬牙硬撐。」
「這個節骨眼上,右賢王再來攻靈州,東、西、中三面同時開戰,又是開春,他匈奴,得有多少人馬、多少牛羊,經得起這麼折騰?」
「真要這麼打,那是舉國發瘋,不是劫掠。」
「以我看,他還沒到那一步。」
一席話說得入情入理,眾人臉上那點慘白,稍稍褪去了些。
可「右賢王」這幾個字,到底壓在心頭,沉甸甸的,叫人松不下來。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萬一,那支哨騎探到的,正是靈州的虛實,萬一右賢王的大軍,真就跟在後面呢?
「都把心放回肚子裡。」
唐舜掃過眾人,語氣沒有半分含糊。
「猜,是猜不出結果的。」
「今夜起,靈州戒嚴照舊,堅壁清野照舊,城防、糧草、內遷,一樣不許停。」
「咱們以防萬一,全城進入戰時,與大同一樣。」
「衛縱,加派幾路最遠的斥候,往東北、陰山方向撒出去,我要知道東面的匈奴人,來沒來。」
「是!」
「其餘人,各司其職,都下去準備吧。」
「是!」
眾人壓著滿腹心事,魚貫退了出去。
堂中重新安靜下來。
唐舜獨自立在輿圖前,望著陰山那片山影,久久沒有動。
眾人都盼著右賢王是奔河東去的。
這時候的靈州,已經是能行走的稚童,度過了艱難的時候。
只要有時間,就可以養兵,四萬之眾,商路大開,便可以一步步,走向強盛?
可萬一右賢王來了,那便會進入到最艱難的時候!
靈州這點兒家底,怎麼經得起折騰?
經了這一茬,唐舜心裡頗為沉重。
若是消息屬實,別提北上了,能守住城,就已經是萬事大吉!
但願,但願,匈奴哨騎,只是順勢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