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滿殿朱紫,無一人敢應戰,你打過仗嗎

  「然,從一名從六品的都尉升校尉游擊將軍。」

  「雖是連升兩級,按制也需循例查驗軍功虛實。」

  「天狼軍素來狡詐兇悍,焉知此番大敗不是詐敗誘敵之策?」

  「王勝所報斬首之數,口說無憑,是否有誇大之嫌?」

  「應當傳信到邊軍,找監軍核對軍情。」

  他是想通過平州監軍張誠將軍功數量壓低,造成王勝謊報軍功,然後在來處罰。

  「你可看了這份軍報?」

  「這可是加蓋了遂平縣副校尉周武和縣令趙文遠的印信。」

  「還有州府已經核對的印信!」

  「你意思是說,你管理的州府和縣官都是偽造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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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子成自己是文官之首。

  這話如果他贊同,那就是拿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李允說到這兒停頓了半拍。

  「我知道黃愛卿對王勝有舊怨,但那都是過去的事情,而且已經給與他剝奪國公世子之名,貶黜為普通士兵。」

  「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用性命爭取來的!」

  他微微側了側身,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武將那邊幾張面孔。

  聲音放低了半度。

  卻因為這份低反而讓殿中人聽得更清楚了。

  「再者。」

  「王勝乃被收回靖國公府世子爵位不到一年,陛下擢升此人,朝中恐有人議論陛下念舊偏私,於聖譽有損。」

  他最後一個字咬得極輕,輕到像是隨口一提。

  但滿殿的人都聽明白了。

  靖國公三個字從黃子成嘴裡吐出來,嚼了嚼,吐在地上。

  殿內的氣氛驟然冷了下來。

  剛才皇帝李允嗓門裡那股子熱騰騰的快意被這句話兜頭一澆。

  雖然沒有滅,但也明顯地滯了一下。

  李允站在御階上,眉頭皺了起來。

  他盯著黃子成看了兩息,嘴唇動了動。

  但黃子成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查驗軍功是規矩,防詐敗是謹慎,避嫌是替皇帝考慮。

  每一個字都站在」為陛下好」的立場上。

  你挑不出毛病來,但你知道他什麼意思。

  武將隊列那邊有人動了一下。

  李允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粗嗓門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首輔此言差矣!」

  蘇擎的大腳板跨出隊列。

  他個子高,往黃子成面前一站,幾乎把首輔整個人擋在了影子裡。

  」八百對五千,你跟我說詐敗?

  「你讓天狼詐一個我看看!」

  「五千人詐給八百人敗,天狼王是吃飽了撐的嗎?」

  他嗓門大得像在軍營里喊操,整個大殿嗡嗡地響,

  「首輔大人,末將斗膽問一句。」

  「您是上過戰場還是見過天狼騎兵?」

  黃子成臉色沒變,只是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蘇將軍,朝堂之上,還是注意言辭.....」

  「末將粗人,不會說文縐縐的!」

  蘇擎一拱手,轉向李允,脖子上的青筋都起來了,

  「陛下!」

  「天狼剛滅了北倉,三十萬人的眼睛還沒閉上呢!」

  「天狼士氣正盛,兵馬未歇就掉頭南下劫掠,沿途多處邊境村莊、縣城。」

  「到了遂平縣讓王勝一口咬掉五千!」

  「這種仗有詐?」

  「末將把腦袋擱這兒,有詐也是王勝詐天狼,不是天狼詐王勝!」

  他往前又逼了半步,聲音發啞:

  」末將在西邊打了二十七年仗,有沒有水分一耳朵就聽得出來!」

  「八百兵能殺出這種戰果,那是拿命在填、拿牙在咬!」

  「這種人該賞!」

  「狠狠的賞!」

  「不賞天理都不答應!」

  武將隊列里頓時響起一片附和聲。

  好幾個總兵副將級別的也跟著跨出來拱手,七嘴八舌的。

  「末將附議!」

  「王勝這仗打得太硬了,該賞!」

  「陛下若不賞,往後誰還肯賣命打仗?」

  黃子成站在原處沒動,臉上仍舊是那副泰山崩於前的從容。

  但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捻了捻笏板邊緣,比平時快了那么半拍。

  李允抿著嘴聽完,目光從蘇擎身上移開,掃向文官那邊。

  一片死寂。

  文官們低著頭的低頭,看腳尖得看腳尖。

  有幾個平日裡跟黃子成走得近的這些文臣,把笏板舉高了半寸擋著臉。

  但有人動了。

  」臣,附議蘇將軍。」

  禮部侍郎林平禮從文官隊列後段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

  他四十來歲,穿一身青色官袍,氣質儒雅,步子邁得穩,聲音也溫和。

  但一開口就把滿殿的目光又拽了回來。

  「軍功查驗固然應當....」

  他站定之後先朝著黃子成的方向微微頷首,禮數周全,

  「然,八百里加急軍報以火漆封緘送到殿前,前線將士浴血奮戰之際,朝堂若先疑其偽、後議其賞,臣擔心.....」

  他微微一頓,抬眼看向龍椅上的李允,聲音輕了下去,卻輕得格外清晰:

  「寒了一線將士的心。」

  殿中又是沉默。

  林平禮沒有急著說下去,他似乎在想措辭,眼瞼垂了一息。

  然後他抬起頭來,目光平平地掠過黃子成的臉,聲音溫和得像在聊天。

  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況且,方才首輔所言『念舊偏私』。

  「恕臣直言,靖國公府滿門忠烈,為國戍邊幾代人。」

  「其立了功,朝堂反倒因為怕人議論'偏私'而不敢賞.....」

  他輕輕笑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淡得幾乎看不見。

  「這道理,說到哪兒去恐怕都說不通。」

  他這話說完,文官隊列里起了微微的騷動。

  一個、兩個、三個。

  那些平日裡中立的老臣,那些兩邊誰也不得罪的禮部、吏部的幾位,竟有四五個人先後跨出了隊列,拱手附議。

  聲音此起彼伏。

  「臣亦以為,功當賞。」

  「王勝此戰光復北境士氣,若壓著不賞,軍心不穩。」

  「請陛下明斷。」

  黃子成的臉色終於動了一下。

  很細微地一下,嘴角的肌肉往下沉了半分,又極快地拉平了。

  他抬眼看向林平禮,兩人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碰。

  林平禮朝他微微一點頭,退回隊列里去了,面上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溫和樣。

  仿佛剛才那番話只是隨口一提。

  可黃子成知道不是隨口。

  御階上,李允把所有人的臉色都看了一遍。

  黃子成的手捻笏板的速度,蘇擎梗著的脖子。

  林平禮退回隊列時嘴角那一點沒完全收住的弧度。

  還有那些附議的老臣,那些低著腦袋假裝什麼也沒看見的。

  他心裡有數了。

  」黃愛卿。」李允開口了。

  聲音比方才沉了一些,但那層壓不住的高興勁兒還在舌根底下含著,只是被他壓得更穩了。

  他朝黃子成微微傾了傾身:

  「你說的查驗,朕准了。」

  「戰後兵部核驗軍功,按規矩辦。」

  黃子成眉梢一動,剛要拱手。

  」但是。」

  李允抬手壓了一下,把他的話堵回去。

  皇帝從御階上走了下來,靴子踩在剛才潑的那灘茶漬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他走到黃子成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比首輔高出小半個頭,垂眼看著對方。

  」擢升之旨,照樣擬。」

  「不耽誤。」

  」陛......」黃子成剛要開口。

  「朕還沒說完。」

  李允打斷他,語氣不重,但那個」朕」字咬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