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皇帝和滿朝文武震驚

  辰時三刻,太極殿上的朝會早已拖成了拉鋸戰。

  皇帝李允坐在龍椅上。

  右肘支著扶手,指節抵在太陽穴上揉了一圈又一圈。

  底下戶部尚書已經念了快一炷香的帳。

  從南邊削藩多花了多少銀子到北邊三個鎮子的餉銀還欠著五個月。

  再念到西南糧道被劫了兩次、過冬的棉服還沒湊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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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允沒打斷他,就那麼聽著,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行了。」

  他終於擺了擺手,聲音帶著一種黏糊糊的疲憊,

  「朕問的是仗打得怎麼樣,誰讓你報這些爛帳。」

  戶部尚書如蒙大赦,縮著脖子退回了隊列里。

  大殿安靜下來。

  銅漏滴答的聲音一下一下敲在殿樑上,空曠得讓人心裡發毛。

  李允這攤子爛帳翻來覆去地他豈不知道。

  如今藩王割據,邊患頻起。

  朝中黨爭像一團爛棉絮纏在腳上,扯不掉也邁不開步子。

  他原想著削藩是頭等大事,藩削了才能騰出手來打外敵。

  成為一代明君霸主。

  結果呢?

  派出去的兵將,屢次出師不利。

  兩個校尉搭進去,折了面子又折了人。

  他目光掃過殿下。

  文官們一個個捧著笏板站得筆直,臉上一水的恭謹,眼底卻是什麼心思都有。

  武將那邊更是蔫頭耷腦的。

  前些天福王大敗朝堂的平亂大軍的消息傳回來時,滿殿的人還如喪考妣。

  丟人。

  」你們……」

  他剛開口想說什麼,忽然被殿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

  」陛下!」

  「陛下.....」

  一個小黃門從殿門連滾帶爬地衝進來。

  冠帽歪在一邊,手裡高高舉著一封火漆封緘的軍報。

  跑得太急,進門時還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兩步才穩住。

  」八百里加急!」

  「北境捷報!」

  「捷報?」

  李允原本歪在椅背上的身子猛地坐直了。

  膝蓋磕在了案角上都沒顧上疼。

  」念!」

  「快念!」

  小黃門撲通跪在殿中央。

  拆封的手抖得跟篩糠似的,撕了兩下沒撕開,急得額頭冒汗。

  旁邊一個內侍想上來幫忙,被他一把撥開,終於扯開封口,展開信箋念了起來。

  他的嗓子因為跑得太急還帶著粗喘:

  」平州邊軍,黑石城都尉王勝,以八百騎馳援遂平縣。」

  「在遂平縣城外的河谷設伏,大破天狼軍五千餘眾!」

  「斬首二千二百級,俘獲戰馬輜重無算!」

  「我軍折損……十四人,重傷的二十一人......」

  他念到這兒的尾音挑了上去。

  自己都覺得不信似的,抬起頭朝皇帝看了一眼。

  滿殿死寂了一瞬。

  然後屏風後面不知哪個小太監手裡的拂塵掉了,啪嗒一聲脆響。

  李允」嚯」地站了起來。

  龍袍袖子掃翻了案上的青瓷茶盞,茶水潑了一桌,沿著案沿滴滴答答地淌在御階上。

  他根本顧不上,幾步從御階上走下來。

  靴底踩過濕漉漉的茶漬,一把抽出小黃門手裡的軍報自己看。

  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過。

  手指頭捏著紙的邊緣,指節還在微微發抖。

  斬首二千二百餘人。

  俘獲戰馬若干。

  軍械糧草……

  看到了。

  全看到了。

  王勝的印戳得端端正正。

  這仗真真切切地打贏了,八百人對五千人,打贏了。

  李允攥著軍報直起腰來,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

  先是怔愣,然後是確認。

  「王勝?」

  「半年多前廢除的靖國公世子!」

  再然後是一層壓都壓不住的紅光湧上來。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底下滿殿文武把軍報高高揚起來,聲音劈開了殿中的沉滯:

  」八百!」

  「八百打五千!」

  「你們聽見了沒有?」

  他聲音拔高了半截,帶著一種近乎委屈的快意。

  像是憋了一年的悶氣終於找到了一個豁口往外涌。

  」北倉三十萬大軍!」

  「不到半年!」

  「天狼國就吃了個乾淨!」

  「滿朝文武當時怎麼跟朕說的?」

  「說天狼鐵騎不可敵,說北境要丟,說朕不該急著動藩鎮.....」

  他在這話里頓了頓,環視四周。

  目光從每一個低垂的腦袋上掃過去,聲音忽然壓了下來,卻壓得更沉更有力。

  「然後呢?」

  「王勝,八百人,就給朕打回來了。」

  殿中文武大氣不敢出。

  只聽見皇帝李允一個人在御階上站著說話,聲音里那種揚眉吐氣的味道濃得嗆人。

  李允忽然笑了一聲。

  抬起胳膊,用軍報的紙卷點了點大殿頂上的藻井。

  「八百打五千,你們誰給朕算算,大炎立國以來,幾場仗打成這樣?」

  「朕登基一年了,頭一回收到這種捷報!」

  他把軍報往案上一拍,轉身走了兩步。

  忽然又轉過身來,像是有什麼話不吐不快。

  對著下面一拱手,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炫耀的亢奮。

  「看看!」

  「到底是靖國公血脈!」

  「不枉國公府赫赫威名!」

  「老國公當年馬踏北境的時候,天狼王還在他爹懷裡撒尿呢!」

  他這話一出,殿中幾個老臣飛快地交換了一下眼神。

  靖國公府這三個字在先帝朝被壓了十年,當今登基後雖然沒明著翻案,但也從來沒像今天這樣當眾誇過。

  這態度擺得太明顯了,明晃晃的。

  李允說得興起,兩隻手在身前比畫著。

  「老國公帶著五百親兵沖天狼中軍大營那仗,朕小時候聽太傅講過多少遍?」

  「講到朕都能背了....」

  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武將隊列前排某個人身上。

  蘇擎,鎮西將軍,曾經在靖國公麾下當過差。

  「蘇擎,」

  皇帝點了名,「你說,老國公當年打天狼,是不是也這麼打的?」

  蘇擎怔了一瞬,隨即跨出隊列。

  鐵甲嘩啦一響,抱拳行禮的時候嗓門大地震得旁邊文官皺了皺眉:

  「陛下聖明!」

  「末將當年跟著老國公打過白狼川那一仗。」

  「國公爺帶著一千先鋒沖陣,對面天狼騎兵四千多,殺得血流成河!」

  「老國公回來之後跟我們說,打仗這事兒,不在人多,在膽子大、路子野、兵得聽使喚!」

  他說著說著聲音微微發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停頓了那麼一息才續道:」末將一聽王勝這打法就知道,是老國公手把手教出來的人!」

  「錯不了!」

  李允聽到這兒,眼睛亮了。

  「既然是有功之將獎賞必不可少,提拔王勝為校尉游擊將軍怎麼樣?」

  於是李允立即回身,一甩袖子朝著御案方向。

  」來人!」

  「擬旨!」

  」王勝此戰功勳卓著,以寡敵眾、力挫天狼,實乃朕之臂助、國之棟樑!」

  「著即擢升.....」

  」陛下且慢。」

  黃子成動了。

  他從文官隊列前排不緊不慢地邁出一步,緋色官袍的衣擺掃過金磚地面,發出一聲細微的沙響。

  六十來歲的人了,腰背依舊挺得筆直。

  手裡那柄象牙笏板端著四平八穩,臉上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陛下聖明,王勝破敵之功,確是可嘉。」

  他聲音不高不低,像一碗不冷不熱的溫水端上來,「然.....」

  他拖了個長音,等著殿中所有的目光都聚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