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墜雲

  這副身體的確是差了點,大夫診過脈開了方子,余晚之喝完藥就睡,次日醒來也不見好,頭反倒是又沉了幾分。

  此事余錦安摁得緊,家中長輩知曉他們回府後相繼請了大夫,只當夜露過重染了風寒,絲毫不知落水一事。

  余錦安坐在床榻邊的椅子上,「我昨夜已狠狠斥責過錦棠,她也著了風寒, 已承諾待她痊癒之後來給你道歉。」

  余晚之彎了下眉眼,眼神乾淨純粹,「沒關係的二哥,四妹應當也不是故意拉我下水的。」

  聽者有心,其實說者也並非無意。

  余錦安勉強地笑了笑。

  他心裡何嘗不清楚,拉下水可以說不是故意,但之後的栽贓嫁禍卻是實打實的故意而為之,他也是時至今日才知道,向來乖巧懂事的四妹竟也有這樣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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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怪她,我這個做兄長的卻不能由著她胡來,讓你受這委屈,屆時她來道歉,你只管收著。」

  余錦安今日還要辦差,稍坐片刻便離開。

  余晚之靠在床上想了想,忽然側頭喚人,「墜兒。」

  「在的在的。」墜兒跑進屋,繞過屏風站在床前。

  余晚之上下打量著她。

  墜兒年紀不大,身量卻挺高,她是從莊子上隨余晚之回府的丫鬟,府上已經過了春秋裁衣,身上的衣裳是從庫房取的,沒有適合她的尺寸,穿在身上短了一截,手腕腳腕都露了出來。

  見余晚之一直盯著自己看,墜兒侷促地縮了縮,想把自己儘量縮進這窄小的衣裳里,主要是她也覺得自己這樣不大好看。

  余晚之不禁笑了,「你沒著風寒?」

  墜兒舉起手臂,「沒著,我身子骨強健著呢。」

  「你會泅水嗎?」余晚之又問。

  「不會。」

  余晚之抬起眼皮看她,「既不會泅水,那你昨夜跳下來做什麼?」

  昨夜余晚之落水的時候,聽見了墜兒喊三小姐也落了水,也是確確實實看見這個丫頭跟著跳下水。

  「我哪想那麼多啊,我當時就是著急,萬一你淹死了……呸呸呸。」

  墜兒趕緊拍了兩下自己的嘴,「我的意思是萬一小姐有個好歹,那我也活不成,想著萬一還有救呢。」

  余晚之收回目光盯著被子上的花紋,事實上,瘋傻那些年的事情她記得並不是很清楚清楚,只有些零星的片段,但至少醒來之後,對她凶和第一個跳下水想要救她的是同一個人。

  「小姐……」余晚之不開口,墜兒心中就更是緊張。

  余晚之靠著引枕,「你坐吧,我仰頭看你脖子酸。」

  墜兒沒敢坐椅子上,蹲身坐在了腳踏上,「你,你是不是準備處置我了?」

  余晚之笑了,「我為何要處置你?」

  「從前……我從前待你不好。」

  「怎麼個不好法?」

  「我經常罵你,還打過你。」墜兒扯著自己的袖子,「可是我也是沒有辦法,你總是到處亂跑,我不讓你跑你還打我,我實在是忍無可忍才打回去的。」

  她連忙又補了句,「可我也沒敢用力,小姐身上太容易起印子了。」

  余晚之問道:「若是不容易起印子,你就要用力打嗎?」

  墜兒想了想,「應該是會稍稍再用力些吧。」

  余晚之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緊接著又是一陣咳嗽。

  墜兒連忙給她倒了杯水,余晚之喝了水,緩了緩才道:「你往後可以跟在我身邊,但我不要無用的人。」

  「我有用的,我有用的。」墜兒趕緊坐直,「我可以好好伺候小姐,以後再也不凶你了。」

  余晚之淡淡道:「伺候人的活,是個丫鬟都會,我為什麼非要留你呢?」


  余晚之搖了搖頭,「我喜歡簡單,不喜歡在我面前耍小心思的人,你為人老實,這算一個優點,也是缺點。」

  「我聽不大懂。」墜兒為難地說。

  余晚之緩緩道:「在這深宅大院裡,若是讓人一下就摸清你的底,那你就成了別人的盤中菜,任人拿捏。」

  「可我又不去惹她們。」

  「你太天真了。」余晚之轉了轉茶碗,「這世上的人並不是非黑即白,世道也並不是非對即錯,不是所有的討厭都有理由,也不是所有的好都能得到回報,人生便是如此,你不去惹麻煩,麻煩總會來找上你。」

  墜兒覺得這話可太深奧了,「小姐為什麼懂這麼多?」

  「因為啊……」余晚之拖長了調子,「我痴傻的時候,在佛祖膝下受了點撥,你信麼?」

  「信的。」墜兒點頭,「不然小姐怎麼能清醒過來呢,一定是佛祖保佑。」

  「或許吧。」

  或許是一切起於大昭寺,佛前行腌臢事,就連佛祖也看不下去了吧,才給了她一次替自己沉冤的機會。

  余晚之拋開思緒,正色道:「你既跟著我,從今往後,首先管住你這張嘴,不該說的不要說。」

  墜兒點頭,「那什麼是不該說的?」

  余晚之扶額,真不知道留下這丫頭是對還是錯。

  「多聽,多看,少說話,明白了嗎?」

  「明白。」墜兒道:「我也想聰明些,可他們嫌我不夠聰明,沒讀過書也不識字,所以才只能去莊子上幹活,後來他們看我力氣大,才分我去伺候小姐。」

  余晚之將喝盡的茶碗遞給她,「你是怎麼到的余府?」

  墜兒接了,沮喪道:「我娘生了五個女兒,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了,我爹嫌我是個累贅,才給我起名贅兒,我七歲就被賣到余家了,別的丫頭都有主子賜名,但我是干粗活的,所以沒人管我。」

  余晚之一怔,原來墜兒竟是累贅的贅麼。

  回想起自己七歲的時候承歡父母膝下,在家備受寵愛,這世道就是這樣,窮人家的孩子,從來就沒得選擇。

  「你既跟了我,那我給你賜名。」余晚之想了想。

  「就叫墜雲吧。」

  「墜雲,墜雲……」墜兒喃喃念了幾遍,咧開嘴笑了,「我喜歡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