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寡婦

  酒過三巡,沈讓塵已醉意熏然。

  澹風就候在門外,扶著沈讓塵離開,雅室內適才熱火朝天的氣氛急轉直下。

  「這個沈讓塵,半分不露聲色,倒不是個好打發的。」

  「天師高徒,哪能是好打發的人,山不讓塵,川不辭盈①,若只是個池中物,天師怕是也不會予以他這樣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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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讓塵坐上馬車,原本的八分醉意散了只剩兩分。

  雨淅淅瀝瀝下著,澹風戴著斗笠駕車,路上全是匆匆奔走的行人。

  兩車交匯,澹風放慢了速度,對面那車倒是不減速,車夫將車趕得飛快。

  澹風再三瞥了那車,忍不住道:「公子,方才馬車裡坐的是余家三小姐。」

  沈讓塵在車中沒睜眼,只問:「你怎麼知道?」

  「掀著帘子呢。」澹風說:「金水河失火那夜不是見過麼,我看她探頭盯著前面,像是在追趕什麼人。」

  澹風等了一會兒,沒聽見自家公子回話,就知道這話題過了,閉口不再提。

  余晚之今日險些跟丟了人。

  半路上遇到兩個扯皮的攤販,馬車在路上耽擱了一會兒,眨眼就不見了要跟的人。

  好在車夫還算聰明,追了一段沒發現人,就知道肯定是剛才岔路的時候走錯了,折返回來緊趕慢趕,總算是追上了那個宋府的家丁。

  「別跟太緊。」余晚之出聲提醒。

  那人拐進了一條巷子,停在一戶不起眼的人家前,前後看了一遍,確認沒有認識的人,這才敲了敲門上的鐵環。

  不一會兒,那門開了條縫,伸出只手一下將人拽了進去。

  「好你個死鬼。」劉寡婦將人拉進門就推到了一邊,嗔道:「你還捨得來,我還當你忘了還有我這麼個人呢。」

  楊順趕忙把人抱住,在劉寡婦臉上親了一口,「我的心肝兒,我怎麼捨得忘了你。」

  楊順抱著劉寡婦往屋裡走,邊走邊說:「實在是家裡那個看得太緊,我近日出門都不方便,前些日子府中不是辦喪事呢麼,走不開呀,心肝兒,快來讓我香一口。」

  劉寡婦抵著他不讓親,「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哪有那麼便宜的事。」

  「當然不便宜。」

  楊順獻寶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個物件在劉寡婦眼前一晃,劉寡婦登時眼睛一亮,劈手奪了過來,翻來覆去看得愛不釋手。

  「好東西呀,哪兒來的?」

  楊順見她已鬆了口,猴急地扒拉著自己的衣裳,「自然是主子賞的,我都沒給家裡那個,專程給你留著。」

  那是根玉簪,瞧著就不便宜,宋府沒幾個主子,宋老太太指定不會戴這樣時興的款式,那就是死了的那個宋夫人的了。

  想到這裡,劉寡婦拿著那簪子都覺得慎得慌,「死人的東西你也給我。」

  楊順動作一頓,立馬又笑了起來,「你瞧那聚寶齋的古玩,不都是死人用過的東西,更值錢,你喜歡就用,不喜歡拿去當了換錢。」

  兩人半推半就,一會兒就上床滾到了一塊兒。

  巷子的石板路上都是水窪,墜雲替余晚之撐著傘站在巷子裡。

  不禁問道:「小姐,你帶我來該不會是專程為了捉姦吧,這個人……」

  余晚之側頭看了墜雲一眼,墜雲當即捂住嘴,「知道了,多看多聽少說話。」

  楊順是宋府的護衛,他娘子是宋府廚房的管事。

  宋家不是大家族,丫鬟小廝護衛加起來攏共不過幾十人,余晚之當了三年的宋夫人,下人自然都認熟了。

  她要查自己的死因,就得從宋府的人入手,奈何宋府的下人口風緊得很,那都是她從前細心調教出來的下人,如今卻攔了自己的路。

  思來想去,這個楊順倒是個入手的途徑,貪財又好色,夫妻倆還因為這事鬧到她跟前來過。

  據說是楊順媳婦懷疑他在外面尋花問柳,苦於沒有證據但心裡又不踏實,夫妻倆為此大鬧了一架,楊順失手推了他媳婦,楊順媳婦就告到她這個夫人跟前來。

  下人有相好這是人家的家事,哪怕她是宋夫人也不好插手,當時只就打人這點責罵過楊順。

  今日一跟,這楊順果然在外面有個相好。

  這場雨就跟小孩兒鬧脾氣似的,說好就好,雨停了巷子裡的石板路上都是水窪。

  劉寡婦把楊順送門口,看著他走出巷子,正準備回屋關門,路過的一個撐傘的姑娘腳下一滑,啪一下摔在了門口。

  「哎喲。」這一摔可把劉寡婦嚇了一跳。

  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準備關門,就聽見那姑娘嬌滴滴地叫了一聲。

  「大嫂。」那姑娘捂著腳踝,「能不能麻煩你扶我一下?」

  劉寡婦看她一身打扮料子上乘,頭上的簪子不比楊順給她的差,想來應當是有錢人家的小姐,只是這條巷子裡住的都是窮人家,不知怎麼跑到了這裡來。

  「你是哪家的小姐?」劉寡婦上前扶人,「怎麼跑這裡來了?」

  余晚之借著劉寡婦的攙扶起身,「來找人,家中嬤嬤回家養老,我自幼受她照拂,想來看看她,不小心和我的丫鬟走散了,怎知越走越遠。」

  劉寡婦不疑有他,只是人扶起來了,往哪安頓倒是個問題,「你還能走嗎?

  余晚之試著走了一步,立馬痛苦地蹙起眉,「好像不行,不知能不能麻煩……」

  「那你進我屋裡坐會兒吧。」劉寡婦說:「只是我這屋裡簡陋得很。」

  「不妨事的。」余晚之道:「那就叨擾了。」

  劉寡婦只覺得有錢人家的小姐就是不一樣,細皮嫩肉的,連說話都溫柔似水,好聽得很。

  劉寡婦扶著余晚之進屋,這屋子背光,易受潮,一下雨就有股霉味。

  余晚之絲毫不見嫌棄,進屋後在板凳上坐了,看著劉寡婦頭上的簪子說:「大嫂頭上這簪子可真是別致。」

  劉寡婦一愣,尷尬地摸了摸頭髮,「哦,還成吧。」

  余晚之笑著說:「大哥對大嫂真好,竟捨得買這樣的簪子。」

  「他哪買的起呀。」劉寡婦道:「做工那家的東家賞的。」

  余晚之頷首,「倒是個大方的東家。」

  她自己的東西,她當然記得,那簪子上雕的是玉蘭,她去大昭寺燒香那日還在戴。

  如果不是宋卿時打發了下人,那就是楊順偷的,只有這兩種可能。

  ①晉·張華《勵志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