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龍蛇入局
禪房內,檀香的餘韻似乎也被凝重的氣氛壓得稀薄。
只聽真慧淡淡說道。
「讓你還俗下山,是為了道途存續,為傳承不絕,更為寺內數千僧眾的性命考慮。」
「老衲與方丈,以及各堂院首座反覆思量,商討了數日,終是議定:讓你們化整為零,各自下山,尋一線生機。」
真慧說到這裡,又緩緩坐下,環視著這間承載了無數歲月的靜室禪房,眼中是深深的不舍。
「我們這些老傢伙,諸多首座,真氣境長老們,有一個算一個,都已打定主意!」
「下山去爭!去搶那散落天下的靈種與仙法,仙緣已如流星劃破長夜,此乃千古未有之大亂世,亦是前所未有風雲激盪的大世降臨。」
「法海,你說得對,老衲是不想成那泥塑金身只在傳說中存在的佛,想求那逍遙自在與天同壽的真實的仙,不僅是老衲,那些首座長老們都是如此。」
「我們都下山了,寺中剩下那些內力境以下的弟子們,若還固守在這黃龍山上,待那乾康帝轉成仙師,仙法告成,以他斬盡殺絕的帝王心性,此地必將化為齏粉,黃龍寺苦心經營的千年基業,連同這些無辜弟子的性命,都將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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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索性不如將你們盡數遣散下山,脫下這身僧衣,隱姓埋名,如滴水入海,融入
市井紅塵,或投身這亂世洪流,去搏一條屬於自己的路,甚至————」
「去造反!」
真慧說到「造反」二字時,眼中閃過一絲凌厲的光芒。
「天下苦大乾久矣!仙都山崩,龍蛇起陸,就在眼前!」
「你們都下山去,混進即將翻騰而起攪動乾坤的龍蛇之中,或自身化龍化蛇,攪動風雲,或依附龍蛇羽翼,乘勢而起,是生是死,是翱翔九天的真龍,還是泥濘中掙扎的蟲豸————各憑本事,各覓前程,這————才是保全你們,也為黃龍寺留下火種的最好安排。」
僅僅只是三天,昔日莊嚴肅穆,梵音繚繞的黃龍寺山門前,徹底亂了套。
山門巍峨的牌樓下,人潮洶湧如潰堤的洪水,執法的戒律院武僧面色鐵青,手持戒棍,厲聲呵斥,不斷將那些遲遲不願挪步的弟子強行驅趕下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惶恐與悲愴。
絕大多數普通黃龍寺僧眾,此刻都脫下穿了數年乃至數十年的僧衣,換上了顏色灰暗樣式粗糙的俗家布衣。
每個人都背負著,懷抱著,甚至吃力地拖拽著大大小小綑紮得歪歪扭扭的包裹,包裹鼓鼓囊囊,裡面塞滿了視若珍寶的經卷典籍,換洗衣物,微薄的積蓄銅板銀兩,甚至還有
那陪伴晨鐘暮鼓,捨不得丟棄的銅缽和油光水滑的木魚等等。
狹窄陡峭的山道上,擠滿了步履蹣跚的身影,許多人一步三回頭,望著那越來越遠的金色殿宇飛檐,淚眼婆娑,腳步如同灌了鉛,在山道上戀棧不去,堵塞了後面人的去路。
「師————師兄,我不想下山————」一個年輕小沙彌帶著哭腔,死死抓住前面一位年長僧人的衣角,他清秀的臉上掛滿淚痕,眼中充滿了對山下的恐懼。
「唉!」年長僧人重重嘆了口氣,聲音沙啞疲憊,他同樣眼眶通紅,反手拍了拍小沙彌的手背。
「誰想下山啊————誰捨得這清淨地?可各堂的師祖首座們都已經發了嚴令————留不得,一個都留不得啊————」
「嗚————佛祖啊————菩薩保佑————」另一位身材瘦弱的僧人癱坐在路旁的石階上,雙手合十,對著雲霧遮掩的山頂寺廟方向連連叩首,額頭碰在冰冷的石階上發出悶響。
「這到底是為何啊?我黃龍寺千年古剎,武道宗門,威震一方,能有何等強敵,竟要一朝遣散我等?我————我們又該去向何方?何處是我等容身之所啊?」
「喂!前面的!發什麼呆!快讓開!」
「別擋著路!」
「別擋著佛爺下山爽快!」
有悲戚者,自然也有興奮者。
這時後面傳來不耐煩的粗魯催促,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僧人,顯然曾是僧兵院的武僧,此刻粗暴地推搡著前面的人,他背上扛著一個巨大鼓脹得幾平要裂開的包袱,臉上滿是興奮。
另一邊,真慧禪房內。
王重一站在真慧面前,身前桌子上是一個毫不起眼的灰布包袱,那包袱鼓鼓囊囊,顯然分量不輕。
「法海,拿去,這是師叔給你下山後一些體已用的。」
王重一上前雙手捧起那包袱,入手猛地一沉,他解開系扣,最上面是厚厚一疊桑皮紙製成的銀票,每一張的面額都是驚人的壹仟兩,蓋著大乾江南大錢莊的朱紅鈐印,粗粗一數,不下二十張,兩萬兩雪花銀,這是足以讓一個普通家庭揮霍幾代的龐大財富。
銀票之下,是十幾本冊子,最上面是一本手寫秘籍,上書六個筋骨嶙峋的墨字《金剛不壞神功》,這正是《金剛童子功》的上位真氣境功法,修成後內外金剛不壞,同階防禦無雙,這雖然不是藏經閣里原本,卻也是真慧親筆手書,夾帶無數獨門體悟心得的真傳秘本。
他手指微動,再向下翻去。
《瘋魔一百零八打》《大摔碑手》《鐵臂功》《一葦渡江》,《龜息蟄龍法》
這些秘籍,涵蓋了外功,拳腳,輕功,內壯,斂息,乃至搏殺與保命的技巧,雖非驚天動地的仙法,卻是黃龍寺數百年武道精華的濃縮。
包袱最底層,是一個溫潤細膩的青玉小瓶,觸手生溫,拔開同樣材質的瓶塞,一股異香瞬間瀰漫開來,霸道地蓋過了禪房內所有的氣味。
瓶內是九顆小黃龍丹!
王重一看著這些東西,罕見的失態,咽了咽唾沫。
「師叔————這————」
「別廢話,給你的就拿著,銀票雖然不多,但也夠你幾年花銷,省著點用,那些秘籍則是我黃龍寺一部分真傳功法,不過都是手抄本。」
「這些功法對你來說不算什麼,但可以是後傳給手下人,也算是底蘊。」
「至於小黃龍丹,對你沒什麼功效了,但你手下不是有兩個心腹嘛,可以給他們用,實力太低的小弟也不堪驅使————」
「還有————」
真慧絮叨的叮囑著這些話,王重一緩緩將包袱重新系好。
「多謝師叔。」
「法海走了。」
「嗯,去吧。」
真慧淡淡的笑了笑,枯槁的手揮了揮,如同驅趕一隻擾人的飛蟲,又像是在斬斷塵世間最後一絲牽連。
「去吧————下山後,想辦法混進龍蛇里,或者你成為龍蛇都可以————」
「是,師叔,法海明白了。」
王重一最後看了一眼真慧師叔,背起包袱,隨後不再猶豫,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跨過門檻,走向黃龍寺山門,混在下山的人群中間,步步前行,目光穿透混亂的人影,精準地鎖定到山門下,半山腰腳下一株虬枝盤結,據說已矗立數百年的古老銀杏樹樹下。
那裡兩個同樣背負著碩大包袱的身影,正在那焦躁不安地等待著。
朱重九有些煩躁地抓撓著自己的頭皮,沒有穿僧衣,而是換上了一身俗衣,那顆光頭,此刻也戴上了一頂經典南人髮型的假髮。
他身旁的徐大也是類似裝扮,一身俗衣,戴著假髮,雙臂肌肉虬結,手中拎著包裹。
王重一走到銀杏樹下濃密的樹蔭里,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重點落在他們一身俗家裝扮和略顯有點假的假髮上,微微頷首。
「嗯,重九做的不錯,這樣我們下山後就不會太引人注意。」
「記住,以後我們都還俗了,你們也別叫我師兄什麼的,改回原來的叫法————」
「原來的叫法?」一旁的徐大撓了撓頭。
「您是說————重一哥?」
「對。」
「是,重一哥!嘿嘿,咱還是覺得叫哥親切些,你說是吧,重九哥————」
朱重九笑了笑,「沒錯,咱也這麼覺得。」
王重了也笑了笑,「行了,走吧。」
下山的路並不長,但沿途的景象卻並不好看。
路邊到處散落著被遺棄的僧鞋,撕破的僧衣,打翻的食缽,甚至幾本被踩踏得污穢不堪的經書。
就連山道路旁那些供奉著小型佛像或石刻經文的龕籠,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莊嚴,香灰撒了一地,供品被踩爛,顯得一片狼藉。
還有一些年老體弱的在黃龍寺生活了大半輩子的雜役老僧,實在跟不上洶湧的人流,癱坐在路邊石階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奔逃的人群,口中喃喃誦著佛號,仿佛天都要塌了。
這種雜役老僧其實都不想走,但首座發話,無人敢留下來。
還有一些年輕力壯的僧兵院武僧,剛下山門,就開始拉幫結派,三五成群的爭搶同門背負的財物,引發短暫的騷亂和打鬥,拳腳相加,怒罵哭喊聲不斷。
王重一三人對此視若無睹,一路下行,掃過這潰散的黃龍寺僧眾,眾生百態,有幾個年紀相仿的年輕僧人緊緊簇擁在一起,臉上帶著迷茫與懵懂互相結伴下山。
也有更多的僧人則像沒頭蒼蠅,隨著大流涌動,眼神渙散,不知道下山後該去哪裡。
少數幾個個別僧人,坐在路邊嚎啕大哭,或者對著佛像瘋狂磕頭,額頭鮮血淋漓也不管不顧。
「說什麼龍蛇起陸,不過大都是烏合之眾————」
「有點理解黃龍寺高層們,幹嘛要直接遣散眾僧了。」
王重一三人隨著人流終於擠出山門之下,眼前豁然開朗。
山門外不大的平台上,同樣擠滿了人,都是先一步出來的僧眾,或坐或站,茫然四顧,更遠處,蜿蜒向下的山路上,人流如同一條灰色的長龍,緩慢而沉重地向著山下的塵世蠕動。
王重一沒有在平台上停留,他帶著朱九和徐大山,選擇了一條相對人少更為陡峭的側
翼小路下山,這條小路直通後山,可以避開山門前大道上最擁擠的一段,更快地抵達山腳。
踏上這條僻靜些的小徑,周遭的喧囂似平減弱了幾分,但空氣中瀰漫的悲涼與不安並未消散,路邊的草木在暮色中顯得更加幽深。
朱重九終於忍不住,一邊小心地避開濕滑的石階,一邊低聲問道:「重一哥,咱們真就這麼還俗了?這他娘的到底為什麼啊————」他還是覺得有些不真實,仿佛做了一場荒誕的夢。
王重一腳步未停,目光沉靜地注視著前方的山路,聲音平靜:「重九,徐大,原因很簡單,世道要變了,要大亂了。」
「黃龍寺的師祖長老們要去搶仙緣,這會引來大敵,黃龍寺可能一朝被強人打上山門,毀滅全寺人,為了沒有後顧之憂,乾脆遣散了我們,讓我們各謀生路,這也是為我們好。」
「至於去哪————先去淮東府城吧,那裡有法五師弟遺留的明王門,還有三條街的地盤,正好讓我們安身。」
「府城雖然魚龍混雜,但也消息靈通,我們需要了解外面的情況,尤其是乾京城和仙都山那邊的確切消息,還有關於靈種和仙法的風聲————」
「靈種————仙法————」
「那是師祖他們才能想的東西,咱們可不敢————」
朱重九和徐大對視一眼,兩人此時才不過內氣小成的境界,連內力都還沒練成,根本不做幻想。
這時徐大摸了摸自己頭上那頂彆扭的假髮,又扯了扯粗布短打的領口,嘟囔道:「還俗下山也好,咱們不做和尚了,就能娶媳婦了。」
「就是這身行頭,還有這勞什子假毛,忒不自在,還有,重一哥,咱們以後去了淮東府城幹啥營生?真去混幫派啊?」
王重一頓了頓,「到了府城後再說,見機行事。」
「先安穩下來再說,等咱們長出頭髮來,和普通人沒區別時,再說。」
「最多半年,這大乾天下就要徹底大亂了。」
「天下大亂?」徐大聽了後,嘀咕了一句。
「不是早就亂了嘛————這該死的世道,要不是亂了,咱們又怎麼可能上山當和尚————
現在連和尚都沒的當了————」
徐大說到這時,像個話題終結者,三人都沉默了下去,不再言語,沉默的加快了腳步,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射在崎嶇的山路上。
身後,黃龍山那龐大的輪廓在漸漸變得模糊,只有山門方向傳來的隱約喧囂,如同送別的悲歌,久久不散,前方,是暮靄沉沉,炊煙裊裊的青石鎮輪廓,更遠處,是廣袤無邊,暗流洶湧的山河大道。
王重一站定在大道旁,看著遠方的一切,忽然淡淡的笑了。
「看吶,重九,徐大。」
「看這江山如畫,我們來了!」
朱重九和徐大聽了頓覺極有逼格,緊隨其後,三個身影很快融入山下漸起的暮色與人間煙火之中,如同三滴水珠,匯入了即將沸騰的江湖瀚海。
龍蛇起陸,他們已然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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