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花雕

  蕭雲知道裴東來。

  作為一個不太關心諸多百官的人,蕭雲卻很難不知道裴東來的存在。

  這傢伙,就是個渾人。

  世上總有那些跟他所處的環境格格不入的人。

  比如痴傻憨厚的人不可能在官場上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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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裴東來卻是個例外。

  這個曾經在幼年時就當街暴打當今聖上的傢伙,人人口中的莽夫,很多人判斷中的不太聰明的人。

  卻穩坐東鎮撫司頭把交椅,數十年沒變過。

  原因是什麼?

  幾乎秦國每個人都知道的。

  當年陛下受難,他身負十二處傷,背著陛下奔襲三十多里,陛下活了,他自己差點死了。

  單單是這件事,就足以讓他猖狂一輩子!

  並且陛下真正信任的,也是他。

  人,總要信任一個人的。

  即便所有人都是滿口謊言,也總要去選擇一個,然後信任。

  這點,蕭雲都很理解。

  他在陛下的面前,可沒幾句真話,很多事情都是在利用陛下,就連菸草這件事都是一樣。

  所以陛下應該信任自己嗎?

  蕭雲也不知道。

  相對而言,其實他也覺得那種關鍵時刻可以救自己一命,並且捨去自己性命不要的人,更值得信任一些。

  畢竟……

  終究要信任一個人的嘛。

  但同樣的,要面對這樣一個人,也是比較麻煩的。

  因為相對於楊朔而言,這裴東來才真真的不講理!

  「賣,怎麼能不賣?只要價錢合適。」

  蕭雲輕輕一笑,然後從旁邊拉過來一個小箱子。

  緩緩打開。

  從裡面掏出一個小罈子。

  放在桌子上。

  然後伸手在上面點了點,眼神懷念。

  隨後才說道:「你們看這個。」

  裴東來立即湊近了,好奇問道:「這是什麼?」

  蕭雲道:「當年在蕭家,你們應該也知道,我並不受家裡人待見,生活的稍顯拮据。」

  一群人嗤之以鼻。

  拮据?

  你蕭雲堂堂京城大紈絝,每天在醉仙樓里撒錢,何其豪橫?

  怕是整個蕭家的錢,絕大部分都是被他給糟害的,這還成了拮据了?

  騙誰呢?!

  不過倒是也沒有捅破。

  即便是裴東來,此時也是什麼都不說,就直勾勾的盯著這個小罈子,不知道蕭雲到底要幹什麼。

  「當初晴兒在我身邊,我是想著有朝一日,某一天,待她喜歡上哪家的男子,把她嫁出去的,畢竟她為了蕭家盡心盡力那麼多年,總應該過的幸福才對。這嫁妝,自然要提早準備,也要準備的足足的。」

  說這裡,蕭雲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最終卻輕輕一笑。

  「當時本少沒什麼錢,琢磨著什麼樣的嫁妝才能拿得出手,便想到了這女兒紅,用特殊的糧食和果子,混在一起,釀造出一種可以快熟的酒,只要埋在地下一年時間,就能成,因為新奇,到時候也能撐一撐場面,現在……是用不到了。」

  「為什麼用不著了?」

  「晴兒對蕭家如此,我卻必須自私一些,將她一輩子留在身邊,嫁人自然是不可能嫁人。」

  「所以說……這是酒?」

  裴東來還是比較關心面前的罈子。

  蕭雲點頭道:「是酒,相傳有一種極為古老的釀酒方法,將發酵好的酒,封在壇中,埋於地下,等過十幾二十年,女兒出嫁時,再從地下挖出,開壇美酒香,搖曳琥珀光,用以宴請賓客,此為女兒紅。」

  「女兒紅?那這酒還真是難得的好東西!」

  蕭雲咧嘴一笑,稍顯苦澀。

  「女兒紅出壇,因為比較珍貴,所以要用一些雕琢了花鳥裝飾的酒器來承裝,所以也稱花雕酒。」

  「花雕?倒也見風雅!」

  裴東來嘿嘿的笑著,口水明顯都流出來了。

  旁邊的楊朔則是撇了撇嘴。

  還風雅?你這大老粗,知道個勞什子的風雅!

  蕭雲卻繼續說道:「不過還有一種說法,花雕,通花凋,指花自凋零。一些女兒夭折,或未能出嫁,或者容顏老去,再將此酒取出,便也算是紀念。」

  這一句話,明明很普通,卻帶著一些讓人心悸的惆悵。

  裴東來愣了一下。

  然後睜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小罈子。

  但瞳孔卻顯得渙散。

  明明在看酒,但好像看的也並不是酒。

  蕭雲拉過小酒罈,又取來銅盆,將銅盆置於火上,燒乾,加水,再燒乾,然後才將酒罈一層層打開。

  先是拍掉封泥。

  然後拉開油布,最後取出油紙。

  果然酒氣立即就會散出來。

  沒有濃烈的香氣,卻有一股子果香。

  是的,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黃酒,也不是糯米做成的。

  更像是果酒,畢竟在釀造方面,果酒要更容易一些。

  蕭雲當時並沒有什麼技術支持,能弄出這種東西,也算是不容易了。

  並且也沒有辦法去除其中的甜味。

  所以……那一股子香甜的味道,真的能飄得很遠,其中還夾雜著果子的酸澀之氣,更顯得飽滿。

  將一壇酒都倒進銅盆里,然後就往裡面加了各種各樣的果子,冰糖,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藥物的東西。

  等燒開了,就立即拿起來。

  以免酒氣全部揮發掉。

  潎掉上面的沫沫,舀起一勺,倒進碗中。

  重棗紅的酒水,散發著層層的熱氣,如同是戰場上的鮮血。

  讓這些一輩子從軍的傢伙,忍不住血脈翻湧!

  第一杯,推到裴東來面前。

  「很熱,小心著喝。」

  裴東來喝了一口。

  明顯愣了一下。

  然後又呡了一口。

  隨後就呆呆的端著酒杯站在那裡。

  也不管這杯子很熱。

  不知為何,突然流下眼淚。

  他也僅僅是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並未隱藏。

  蕭雲沒有問。

  而是等他放下酒杯的時候,又給滿上。

  接著給周圍的人都倒上。

  一人一杯。

  大家喝著酒。

  剛開始,表情都有些驚愕。

  然後便悄然無聲。

  偶爾喝一口,就靜靜的想著自己的事情。

  大家其實都知道為什麼裴東來會哭。

  不覺得他丟人,只覺得他比較可憐。

  若是裴東來的一生,也真的可以用可憐來形容。

  當年救陛下受傷,讓他沒有了生育的能力。

  之前只有一個女兒。

  當做掌上明珠。

  小心呵護。

  可就是這個唯一的希望,他活下去唯一的動力,也在幾年前,在一場事故之中徹底的離開了他的世界。

  一生,便沒了牽掛。

  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的時間都留給自己的家庭。

  然而他自己,就只能用酒精來麻痹自己了。

  這件事,蕭雲卻是不知道的。

  他只是知道這傢伙一定愛喝酒,不管是黑黃的牙齒,還是臉上太粗的毛孔,都證明這傢伙是個酒徒。

  面對這種人,與其說話,不如直接給他,他最喜歡的東西。

  所以蕭雲拿出了這壇酒。

  也算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正巧,就撞在裴東來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哭完了。

  酒也喝了三杯。

  等稍微涼一下,他一口飲盡杯中酒。

  然後略顯尷尬的又把杯子遞了過來。

  蕭雲給滿上。

  裴東來再喝。

  這次卻不舍的一飲而盡。

  只細細的品味。

  時不時還發出嘖嘖之聲。

  良久之後,才問道:「我要是想買這酒,需要付出什麼?」

  他沒有問價錢。

  因為他知道有些東西,是無法用金銀來衡量價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