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風起於青萍之末(三十一)

  她伸出右手,掌心之中,那枚金色的逆向時鐘正在緩緩旋轉。

  「我會利用這份力量,回到過去。回到它還沒有成神、還沒有變成那種不可名狀之物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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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它還只是一條在深海里遊蕩的、稍大一點的魚的時候。」

  「然後......」

  㳉星猛地握拳。

  金色的時鐘崩碎,化作無數光點。

  「在它最脆弱的時刻。」

  「斬下它的頭顱。」

  「這就是我的計劃。」

  「Spawn kill(出生點擊殺)。」

  李賀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並沒有㳉星預想中的驚訝,亦無困惑。

  雖然那些諸如「外掛」、「Spawn kill」之類的詞彙對他而言如同天書,但他聽懂了。

  他聽懂了那份......

  想要把命運按在地上摩擦的決絕。

  「趁其未成氣候,斷其根基。」

  李賀點了點頭,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抹極為罕見的、讚賞的笑意。

  「好手段。」

  「此計雖險,卻直指要害。」

  他看向㳉星的目光變得柔和了幾分,不再像之前那般冷漠疏離。

  「天下竟真有這般巧合之事。」

  「你要殺龍。」

  「某家......亦要殺龍。」

  「不過......」

  李賀嘆了口氣,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荒蕪的遠方,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時光,看到了那個繁華卻冷漠的長安城。

  「某家殺它的理由,倒沒有姑娘這般宏大。」

  「既不是為了拯救蒼生,亦非為了什麼宇宙和平。」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那雙枯瘦、甚至有些畸形的手掌。

  那是一雙握筆的手。

  本該寫出錦繡文章,本該指點江山激揚文字。

  「某家本姓李,乃唐室宗親。」

  「七歲能辭章,下筆如有神。」

  「本以為憑藉這滿腹經綸,可早登科第,振吾家聲,重鑄李氏榮光。」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苦澀。

  「奈何......」

  「世道險惡,人心鬼蜮。」

  「只因家父名『晉肅』,便有那嫉妒的小人進讒言,言『晉』與『進』同音,為了避家諱,某家竟連考取進士的資格都被剝奪。」

  「十年寒窗。」

  「心血熬干。」

  「最終......」

  「只得了個從九品的奉禮郎。」

  李賀自嘲地笑了一聲。

  「姑娘可知,這奉禮郎是做什麼的?」

  㳉星搖了搖頭。

  「擺盤子。」

  李賀指了指地面。

  「在皇家的祭祀大典上,如同木偶一般,機械地擺放那些冰冷的祭器。」

  「日復一日。」

  「年復一年。」

  「看著日升月落,看著春去秋來。」

  「看著那些才華遠不如某家的庸人,一個個高官厚祿,飛黃騰達。」

  「而某家......」

  「只能在這無盡的蹉跎中,看著自己的頭髮一根根變白,看著自己的心氣一點點磨滅。」

  他的眼中,鬼火跳動,如同兩團即將燎原的磷火。

  「這光陰......」

  「這該死的光陰!」

  「它就像是一口巨大的油鍋!」

  李賀猛地指向天空中的黑龍。

  「月寒日暖!」

  「煎人壽!」

  這八個字,如泣如訴,如瘋如魔。

  「它把人的才華煎干,把人的壯志煎枯,把人的壽命一點點煎熬成灰!」

  「某家恨啊!」

  「恨這天道不公,恨這時光無情!」

  「若能斬了這龍,若能讓這日夜不再交替,讓這時間永遠停滯在某家最意氣風發的那一刻......」

  「那該......多好。」

  㳉星靜靜地聽著。

  她從未想過,這個一直居住在她腦海里、關鍵時刻幫她解圍的「詩鬼」,竟然背負著如此沉重而具體的絕望。

  不同於那些為了大義而犧牲的英雄。

  李賀的痛苦,是個體的,是私人的,是每一個懷才不遇者都能感同身受的......切膚之痛。

  「月寒日暖,煎人壽......」

  㳉星低聲重複著這句詩。

  她想起了那些為了對抗宿命而燃燒殆盡的黃金裔。

  其實......

  大家都在這口鍋里。

  都在被這無情的時間煎熬。

  「這個理由......」

  㳉星抬起頭,直視著李賀那雙燃燒著鬼火的眼睛。

  「不錯。」

  「很充分。」

  「甚至比什麼拯救世界......還要來得痛快。」

  「痛快?」

  李賀重複著這兩個字,枯瘦的指尖輕輕敲擊著虛空,仿佛在敲打著某種看不見的韻律。

  「姑娘所言,確有幾分道理。」

  「但僅憑『痛快』二字,恐怕難以支撐你揮出斬斷時間的那一劍。」

  他轉過身,那雙燃燒著鬼火的眸子透過漫天飛舞的銀灰塵埃,直直地刺入㳉星的眼底。

  「你方才說,你要回到過去,在它最脆弱的時刻將其斬殺。」

  「此舉雖妙,卻違背了常理,更是逆天而行。」

  「你既已擁有了重塑世界的力量,為何還要執著於去救那些......本該逝去的人?」

  「為何不順應天道,做一個高高在上的觀測者?」

  「因為我不服。」

  㳉星回答得很快。

  她向前邁了一步,腳下的灰白土地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天道?」

  「如果天道就是讓好人不得善終,讓相愛的人陰陽兩隔,讓英雄變成怪物,讓文明變成廢墟......」

  「那我就把這天道,砸個稀巴爛。」

  她抬起頭,直視著頭頂那輪充滿壓迫感的黑日。

  「先生問我,斬龍的目的是什麼。」

  「其實很簡單。」

  「我不想當什麼救世主,亦不想當什麼星神。」

  「我只是一個......護短的俗人。」

  㳉星伸出雙手,仿佛要擁抱這片荒涼的天地。

  「我要保護昔漣,讓她不用再獨自守著那些孤獨的記憶。」

  「我要保護星,讓她能永遠像個傻瓜一樣開心地揮舞炎槍。」

  「我要保護三月七,保護丹恆,保護姬子姐,保護楊叔......」

  「我要讓那些相信我的人,都能在這個操蛋的宇宙里,有一個可以安心睡覺的家。」

  「至於不朽成神......」

  㳉星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它若成神,我的朋友們就沒有未來。」

  「它若掌管時間,我的故事就註定是悲劇。」

  「既如此......」

  「它必須死。」

  「哪怕為此要背負什麼因果,哪怕要付出什麼代價。」

  「我,㳉星。」

  「照單全收。」

  風,停了。

  漫天的塵埃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懸浮在半空,宛如億萬顆靜止的星辰。

  李賀定定地看著她。

  良久。

  他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忽然綻放出了一抹極其絢爛的笑容。

  並非苦澀,亦非癲狂。

  而是一種......

  遇到了知音般的暢快。

  「善。」

  「大善!」

  李賀仰天長笑,笑聲震碎了周圍凝固的空氣。

  「護短......俗人......」

  「好一個俗人!」

  「這世間所謂的聖人,往往被規矩束縛,寸步難行。」

  「反倒是姑娘這般俗人,憑著一腔熱血,敢教日月換新天!」

  他猛地一揮衣袖。

  「既有此等決心,那便去吧!」

  「去斬了那龍足!」

  「去嚼了那龍肉!」

  「某家雖身在煉獄,亦會在此時刻,為你......擊鼓助威!」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

  整個荒原開始崩塌。

  橙黃色的天空如同鏡面般碎裂,那輪黑日也在這狂笑聲中,化作了無數紛飛的墨點。

  世界在旋轉。

  意識在飛升。

  㳉星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衝破了繭房的蝴蝶,正迎著光,飛向那個充滿了溫度的現實。

  ......

  「......㳉星?」

  「......醒醒......」

  耳邊傳來了溫柔的呼喚。

  伴隨著一陣輕微的搖晃。

  㳉星猛地睜開雙眼。

  入目之處,不再是那片壓抑的橙黃與死寂的灰白。

  而是熟悉的天花板,以及那盞散發著柔和光暈的暖黃吊燈。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氣,那是昔漣身上特有的、如同雨後花田般的味道。

  「呼......」

  㳉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背後的冷汗已經浸濕了睡衣,黏糊糊地貼在身上,帶來一陣並不舒適的涼意。

  「做噩夢了?」

  一張絕美的臉龐湊了過來。

  昔漣正坐在床邊,那雙有著菱形瞳孔的藍色眼眸里,寫滿了關切。

  她伸出手,用一塊溫熱的毛巾,輕輕擦拭著㳉星額頭上的汗珠。

  「不算噩夢。」

  㳉星搖了搖頭,聲音雖然有些乾澀,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輕鬆。

  「應該說......」

  「是一場......誓師大會。」

  她撐著身體坐了起來。

  這才發現,房間裡並不只有昔漣一個人。

  星正靠在窗邊的沙發上,手裡拿著那本《如我所書》,雖然目光落在書頁上,但那隻一直緊緊抓著炎槍的手,卻暴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看到㳉星醒來,星立刻合上書本,快步走了過來。

  「感覺怎麼樣?」

  星遞過來一杯溫水。

  「腦子裡的那些東西......還在吵嗎?」

  㳉星接過水杯,一飲而盡。

  溫熱的液體順著喉管滑落,滋潤了乾渴的身體。

  她閉上眼,稍微感應了一下。

  那個三頭屍體的虛影依舊存在,那片血紅色的背景依舊在視野邊緣徘徊。

  但這一次。

  她沒有感到恐懼。

  也沒有那種被壓迫的窒息感。

  因為在她的意識深處,多了一把劍。

  一把由李賀的詩句凝聚而成、散發著沖天煞氣的......三尺青鋒。

  它就懸在那裡,鎮壓著所有的混亂與瘋狂。

  「還在。」

  㳉星放下杯子,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不過......」

  「它們現在很安靜。」

  「安靜得......像是在等死。」

  就在這時。

  篤篤篤。

  篤篤篤。

  一陣急促而富有節奏的敲門聲響了起來。

  緊接著,門把手被擰動,但因為反鎖而沒有打開。

  「咔噠咔噠咔噠——」

  那是甲殼碰撞門板的聲音。

  「㳉星大人!星大人!昔漣大人!」

  門外傳來了節蟲使者7582那特有的、略帶機械感卻又充滿了活力的聲音。

  「列車長讓我來叫你們起床啦!」

  「我們已經結束躍遷了!」

  「而且......」

  7582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明顯的顫抖,似乎看到了什麼令它感到畏懼的東西。

  「外面......外面來了好多大船!」

  「好大好大的船!把星星都遮住了!」

  「還有......客廳里來了好多客人!」

  「那個長著狐狸耳朵的將軍姐姐好兇......帕姆列車長的毛都炸起來了!」

  㳉星、星和昔漣對視了一眼。

  看來。

  到站了。

  那個傳說中的曜青仙舟,以及那位戰無不勝的天擊將軍......

  已經找上門來了。

  「知道了。」

  㳉星掀開被子,從床上跳了下來。

  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的骨骼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

  「走吧。」

  她一邊換上那套便於戰鬥的作戰服,一邊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銀髮。

  「去見見咱們的新......不,應該說是老盟友。」

  「順便......」

  「把去往4546號行星的單程票......給落實了。」

  ......

  星穹列車,觀景車廂。

  原本寬敞的空間,此刻竟顯得有些擁擠。

  並非因為人數眾多,乃是因為......氣場。

  巨大的落地舷窗外,不再是深邃空曠的宇宙星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支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鋼鐵艦隊。

  數不清的青色鬥艦如同過江之鯽,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虛空之中。

  它們的外形銳利如劍,艦體上銘刻著曜青仙舟特有的雲紋與獸首,每一艘戰艦的主炮都處於充能待發的狀態,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幽光。

  而在這些鬥艦的中央。

  一艘體積甚至超過了羅浮神策府的巨型旗艦——「天擊號」,正靜靜地懸停在那裡。

  它就像是一頭盤踞在星海中的青色巨狼,正用那雙冰冷的電子眼,審視著渺小的星穹列車。

  這就是曜青。

  這就是仙舟聯盟中,殺伐最盛、武德最充沛的一脈。

  而在車廂內部。

  這種壓迫感同樣存在。

  帕姆正躲在吧檯後面,兩隻長耳朵緊緊貼著腦袋,只敢露出半個眼睛偷偷觀察。

  在那張長桌的主位旁,站著一個人。

  並非坐著,而是站著。

  她身穿一襲藍白相間的戎裝風衣,內襯緊身的青藍色背心,勾勒出充滿爆發力的肌肉線條。

  銀色的長髮在腦後紮成高馬尾,發梢漸變成青綠色,隨著她輕微的動作而晃動。

  頭頂那對狐耳此時正微微抖動,似乎在捕捉著周圍哪怕最細微的聲音。

  飛霄。

  曜青天擊將軍。

  帝弓七天將之一。

  她並沒有像景元那樣總是掛著慵懶的笑意,亦不像符玄那樣端著架子。

  她就那樣隨意地靠在桌邊,雙手抱臂,那雙清澈的綠色瞳孔里,燃燒著一種名為「戰意」的火焰。

  在她身後,一左一右站著兩個人。

  左邊那個眯眯眼、粉色頭髮的狐人男子,手裡拿著把羽扇,正笑眯眯地打量著車廂里的陳設,看起來人畜無害,實則渾身透著股精明勁兒——那是曜青的醫士,椒丘。

  右邊那個一身黑衣、兜帽遮臉、手裡把玩著兩把短匕首的沉默青年,則是曜青的影衛,莫澤。

  「那麼行程就便由你們所安排了。」

  「姬子阿姐,真是善解人意。」

  幾人還在討論列車接下來的航行,如何前往4546B的話。

  桌子的另一側。

  列車組的成員們早已嚴陣以待。

  姬子端坐在椅子上,神情從容,並未被飛霄的氣勢所壓倒。

  瓦爾特推了推眼鏡,手中的擬似黑洞拐杖輕輕點地,無形的重力場在周圍瀰漫,巧妙地中和了來自曜青方的威壓。

  星期日坐在角落,臉上依舊掛著那種仿佛在看戲般的微笑。

  黑天鵝則在翻動著手中的塔羅牌,似乎在占卜著這次會面的吉凶。

  至于丹恆......

  這位前龍尊正盯著窗外的艦隊,眉頭微皺,似乎在回憶著關於曜青的一些古老傳聞。

  「咔噠。」

  車廂門打開。

  㳉星帶著星和昔漣走了進來。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匯聚到了門口。

  尤其是飛霄,停止交談。

  她的目光瞬間鎖定了㳉星。

  那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將㳉星從裡到外剖析個遍。

  「來了?」

  飛霄開口了。

  聲音清脆,帶著一種金石之音,極其悅耳,卻又極具穿透力。

  「讓本將軍好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