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更大了。
漫天的灰塵被捲起，形成一個個小小的旋風，圍繞在他身邊。
那人終於放下了手。
他的衣袖垂落，在這狂風中獵獵作響。
「文人握筆，尚需以此命相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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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人提劍，更需以血肉鋪路。」
他轉過身側。
㳉星依舊看不清他的正臉，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側影。
那一字相連的濃眉，如同一把橫亘在額頭的利刃，透著一股沖天的煞氣。
「那麼......」
「斬一條龍。」
「斬一條......掌管著時間、吞噬著萬物、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龍。」
「又需要......」
「付出什麼代價呢？」
這句問話，並沒有那種聲嘶力竭的咆哮。
它很輕。
輕得像是情人在耳邊的呢喃。
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直接砸在了㳉星的心口上。
代價。
又是代價。
景元問過她，鏡流問過她，刃問過她。
如今。
在這個荒誕而真實的夢境裡，這個居住在她靈魂深處的「孤魂」，再一次向她拋出了這個問題。
斬龍，需要什麼代價？
是生命嗎？
是記憶嗎？
還是......
更加沉重、更加無法挽回的東西？
㳉星想要回答。
她想要衝上前去，抓住那個人的衣袖，大聲告訴他：「不管什麼代價，我都付得起！我是......終末！」
她張開嘴。
喉嚨里卻只能發出「荷荷」的氣流聲。
她的雙腿像是灌了鉛，無論如何用力，都無法邁出一步。
㳉星的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絮。
她想要吶喊，想要宣洩，想要告訴眼前這個孤獨的背影，她擁有著顛覆一切的底牌。
可在這片由潛意識構築的荒原之上，意志的重量遠超肉體。
那人並未等待她的回答。
他緩緩仰起頭，原本瘦削的身軀在這一刻竟顯出幾分狂放不羈的巍峨。只見他猛地揮動那寬大的衣袖，對著頭頂那輪吞噬萬物的黑日，發出了一聲似哭似笑的長嘯。
「你知道燭龍嗎？」
這句問話無需回答。
因為就在這五個字出口的瞬間，整個荒原的空氣都開始劇烈震顫。
「燭龍......」
㳉星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
這兩個字，就像是兩把燒紅的烙鐵，帶著滾燙的溫度，直接烙印在了她的意識表層。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與......莫名的興奮。
那背影開始歌唱。
並非此處時空流行的任何一種曲調，亦非仙舟上的雲吟短歌。
那是一種更為古老、更為原始、更為蒼涼的吟誦。
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胸腔里硬生生擠出來的，帶著血，帶著淚，帶著對蒼天不公的滿腔憤懣。
「天東有若木——」
聲音如金石相擊，鏗鏘作響。
「下置銜燭龍——」
隨著這句唱詞落下，㳉星驚駭地發現，那輪懸掛在天邊的黑日，竟然真的開始扭曲變形。
黑色的日冕拉長、盤旋，化作了一條長達萬里的黑色龍影，盤踞在蒼穹之上，用那雙足以凍結靈魂的眸子，冷冷地俯瞰著大地。
那不是4546號行星上的那條深海怪物。
那是李賀心中的龍。
是時間的具象，是晝夜的更替，是這世間一切「逝者如斯夫」的殘酷源頭。
「吾將斬龍足——！」
李賀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劍出鞘。
他並未回頭，但他的右手已虛握成拳，仿佛手中正提著一把看不見的三尺青鋒。
「嚼龍肉——！」
「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狂風呼嘯，捲起漫天銀灰色的塵埃。那些塵埃在空中飛舞，化作無數道鋒利的劍氣，瘋狂地切割著那條盤踞在天空中的黑龍。
「自然老者不死——」
「少者不哭——！！！」
最後這一句，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吼出來的。
荒原在震動。
㳉星感覺自己的心臟也在跟著震動。
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多麼宏大的願景，又是多麼......狂妄的痴人說夢。
在這個宇宙中，就算是星神，也無法真正做到逆轉生死的自然規律。
豐饒帶來的長生伴隨著扭曲的代價，不朽的傳承意味著個體的消亡。
但這句詩，卻透著一股子「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孤勇。
「龍......」
「又是龍......」
㳉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她向前邁出了一步。
原本灌鉛般的雙腿，在這一刻變得輕盈起來。
也許是因為那個字帶來的親切感，又或許是因為李賀那種想要「斬斷時間」的瘋狂，與她體內「終末」的權能產生了某種奇妙的共鳴。
「先生。」
㳉星走到了李賀的身後。
她沒有行禮，也沒有客套。在這個只有靈魂赤裸相見的夢境裡，任何禮節都顯得多餘且虛偽。
「我也要去殺一條龍。」
李賀吟誦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並未轉身，只是微微側頭，那雙隱藏在亂發下的眼睛裡，閃過一抹幽綠色的鬼火。
「哦？」
「你要殺的，是何種龍？」
「是一條......妄圖成為神的龍。」
㳉星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軌跡。那是終末力量的顯化，在這片橙黃色的天幕下顯得格外耀眼。
「它盤踞在一片深海之中，靠著吞噬時間和生命來延續自己的永恆。」
「它讓一顆星球變成了死寂的墳墓，讓無數生靈變成了名為『魙』的怪物。」
「它很強。」
「強到連現在的我，可能都不是它的對手。」
李賀沉默了片刻。
風吹動他的衣擺，發出獵獵聲響。
「既然打不過。」
「姑娘為何還要去送死？」
「誰說我要正面硬剛了？」
㳉星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她走到了李賀的身側，與他並肩而立，共同面對著那輪壓抑的黑日。
「我是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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