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衡和芸兒二人相顧無言沒多久後,門口傳來了敲門聲。
顧明衡起身開門,開門後只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他穿著草鞋,瘦得像竹竿,身上穿的是一件不知道從哪個大人身上剝下來的灰布褂子,褲子也已經洗得不知道原來的顏色。
但最令人注目的還是少年那一雙鷹隼一般的眼睛,顧明衡只是和他對視一秒,就能感覺到少年對他直愣愣、不躲不閃的注視。
作為檢察官的他曾經見過,這是想要復仇的眼神。
「進來說話,」顧明衡側身讓開了門,把少年引到桌前,把自己坐過的那把椅子拉了出來,「坐下吧。」
少年愣了一瞬,似乎是沒想到眼前的俊秀男子這麼客氣,但他還是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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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顧明衡給少年面前的茶杯斟滿茶水。
少年也沒客氣,一口氣就將眼前的茶水喝完,說道:「我叫曾懷遠。」
芸兒姑娘臉上沒有表現出看不上曾懷遠的意思,笑盈盈地再給曾懷遠續上一杯茶水。
「曾小子,這位官人馬上要問你些問題,你且好好回答。」不得不說芸兒收了錢之後的服務意識還是很到位的。
顧明衡整理了一下思緒,決定還是循序漸進的發問,不要嚇著曾懷遠。
「你平時在風濤書寓是做什麼的?」
「做雜工。」
「從昨天開始有沒有看到什麼奇怪的人?」
「沒有。」
……
見兩人對話僵住,芸兒姑娘過來打了一個圓場:
「曾……懷遠,你好好回答這位大人的問題,有半分虛假,你可吃不了兜著走。剛才大人問你有沒有見過奇怪的人。」
「沒有。」曾懷遠搖搖頭。
「顧檢察官、顧大人,您的問題也問完了吧,你也聽到了,我們這沒什麼奇怪的人。」芸兒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抱著自己的手臂坐在椅子上。
曾懷遠聽到「顧檢察官」四個字的時候,突然來了精神,身體有些顫動地說道:
「你是顧明衡?」
「正是。」
「你幫了怡和紗廠的工人?」曾懷遠起身,站到顧明衡的跟前,一把抓住顧明衡的手,貼近了過來。
說實話,顧明衡沒有意識到自己一次不算完全徹底的「查案」,竟然讓他名聲大噪,連幫工的小廝都知道他的名字。
「談不上幫,只是做了我職務內的事,」
顧明衡點點頭,但想起真正的始作俑者經理愛德華還逍遙法外,心中泛起些許苦澀。
「你認識他們嗎?」
曾懷遠搖搖頭,鬆開了手,回到座位坐下,回憶道:
「我的母親早亡,父親也在幾年前因為狗官迫害而死,大舅收養的我,他是匯山碼頭的工人,我聽他說的……」
「他說你,是個有本事的人,能逼得那些貪官和洋人低頭……」
顧明衡有些出神。
像曾懷遠這樣的孩子在行將就木的大清數不勝數,外有洋人盤剝,內有貪官污吏當政,任何家庭都很難說在這種情況下有十足的自保之力,而一旦遇到事,等待這個家庭的便是滅頂之災。
「你的父親是怎麼死的?」顧明衡不由得多問一句。
「他是個讀書人,在南市那裡的私塾教些學生。」
想到這裡,曾懷遠臉上露出有些驕傲的表情。
「四年前,他看到有個學生的父親,在工廠做工突然就死了,便上門想要幫忙討個說法……」
「沒想到,那個經理夥同貪官就把父親害死了,他們還強占了我們家的地,說是父親鬧事違法,要收繳國有……」
「後來,我舅媽見我無依無靠,收養了我,也有不少工人叔叔接濟我,我這才能活到現在。」
曾懷遠後面嗚嗚咽咽地繼續說些什麼,越說越偏題,包括自己因為生計原因「加入青幫」,平時幫助做個耳目,傳遞些情報之類的事情都吐露了出來。
不過顧明衡也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地等他說完。
「我父親叫曾文清!」說到這裡曾懷遠挺直了腰杆。
「他是一個好人!」他鄭重的說。
說到情深處,少年跪在了顧明衡的身前,行了大禮:「害我父親的叫吳墨雲,希望大人為我做主!」
竟然是吳墨雲!
顧明衡略一思索。沒記錯的話,四年前,吳墨雲只是個九品的巡檢,負責維護地方治安。
也就近兩年他才憑藉著無惡不作、逢迎上級,攀上了趙奉文這顆大樹,又恰逢清廷設置新官職,一路火速提拔到了六品的檢察官。
顧明衡扶起曾懷遠,說道:「我會幫你的。」
雖然只有一個簡短的承諾,但因為顧明衡「聲名在外」,曾懷遠沒有懷疑他的話。
曾懷遠顫抖地站起身,才想起方才一進來顧明衡想問自己的問題,他思考了片刻,說道:
「昨日我確實看到有一不屬於風濤書寓的男子從後門進來,應該是往僕役房那裡跑了,好像是……老郭給他開的門。」
「老郭是我們這裡看後門的。」芸兒在一旁插嘴補充道。
顧明衡看向曾懷遠:「你能帶我去嗎?」
「好!」
說罷,二人站起身來,就準備走出廂房。
「這位年輕的官人,沒想到你還是個名人,可別忘了你和小女子今日的露水相逢。」臨出門,芸兒朝顧明衡拋了一個桃花眼。
顧明衡先是找到了龜公,花了10兩銀子,讓他幫自己把徐紹武從另一個廂房裡叫了出來。又給了龜公5兩銀子,讓他不要聲張見過自己的事情,這才放心。
片刻之後,徐紹武從二樓盡頭的廂房裡走了出來,他身上竟沒無半點酒氣,想來也是沒有因為風月而耽誤了正事。
曾懷遠在前面領路,從主樓的小門出來,帶著顧明衡和徐紹武來到風濤書寓的後院。
「主樓有用於接待、宴飲的客堂還有舉辦小型節目的戲台,那些……姑娘平時一般晚上就住在接客的閨房裡。」
「而後院則是廚房、倉庫和僕役房。」曾懷遠向二人介紹道。
徐紹武瞥了一眼穿的破破爛爛的少年,說道:「大人,你從哪來找來的小廝,講話條理清晰,談吐倒是不錯。」
顧明衡點點頭,心裡也是贊同。
曾懷遠的父親曾是教書先生,從小就教他識文斷字,現在曾懷遠已經和自己有些相熟,能夠侃侃而談也不奇怪。
後院並不大,僕役房也只有五間,曾懷遠在其中一間的前面停下腳步。
「大人,我當時在院裡劈柴,最後就是看到那個陌生人進了這間房。」曾懷遠說道。
「你們都是什麼人,來這裡幹什麼的?」一個駝背的中年男人從書寓的後門方向走過來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