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梧仔細記下了顧明衡囑託的事情,沒有追問他為什麼要做這些看似奇怪的準備,只是慢慢開口,聲音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公度,我下午去見了會審公廨的趙讞員,他說此案證據確鑿,讓我不要再做無用的努力。」
顧明衡看向宋青梧憔悴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
她一個女子,連日在外奔波,想來也受盡了旁人難以想像的刁難。更何況上海縱然新學風氣濃厚,女子這般拋頭露面、出入刑獄公門,終究是有損清譽的。
「這幾天……真是苦了你了。」
「時間到了。」遠處傳來獄卒的聲音。
「公度,我得走了。」宋青梧猶豫了一下,道:「你自己保重。」
顧明衡目送宋青梧離開,臉色逐漸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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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奉文是他的頂頭上司,也是派他單獨去見柏原文太郎的人。
柏原文太郎此次來華,名義上是講學,可趙奉文讓他去問的,卻是些和學術毫不相干的、關於江浙煤礦章程的事。
而且,栽贓自己的證據鏈太過完整,一看就是有大人物從中運營,刻意為之。
……
第二天,上海公共租界會審公廨,辰正二刻(上午八點半)。
會審公廨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日本教授遇刺案是這半個月來上海灘最轟動的事,再加上今早似乎有人在大街小巷刻意宣傳,現在幾乎所有上海市民都知道:
有一位剛剛上任的倒霉蛋檢察官,一件案子還沒辦,就因為刺殺日本教授被逮捕了起來。
審理現場的大門「吱呀」一聲拉開。
顧明衡被兩名獄卒押著走到被告席鐵欄的一邊等候審判,沉重的腳鐐拖在地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辰正三刻一到,堂後簾幕一掀,主審官率先入席。
此人正是趙奉文,他身著石青色常服,胸前繡獬豸圖案,面容清瘦,眼神銳利。
緊接著,英國陪審領事霍夫曼西裝革履,叼著雪茄,神色倨傲地入席。日本觀審副領事松本龍一跟隨其後,坐在了觀審席上。
顧明衡心中瞭然,這便是公共租界會審的慣例:
凡涉洋人命案,必有外國領事陪審、相關國派員觀審,名為共同審理,本應歸屬於清廷的判決權,實則處處受著洋人的掣肘。
堂下控方席上,公廨檢察官吳墨雲早已端坐等候。他是趙奉文一手提拔的嫡系,此刻看似在翻著卷宗,目光卻三番五次地瞟向端坐堂上的趙奉文。
看清堂上控審兩方的排布,顧明衡心如死灰。
趙奉文是會審公廨的主讞員,也就是整個上海租界負責涉外審判的一把手。
眼下《大理院審判編制法》頒行未久,新舊制度交替之際權責邊界含糊,他還奉旨「統領檢察廳諸多事宜」,形同控審不分、自審自查。
用句容易理解的話說:這個趙奉文既當裁判員,也當運動員,從上到下都是他的人。
這怎麼翻案?
「啪——」
驚堂木重重落下,瞬間嘈雜的人群頓時鴉雀無聲。
趙奉文目光掃過堂下,聲音洪亮,其架勢形到真像是為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爺:「上海公共租界浙江路西餐館一案今日開審。」
「給我押人犯上前庭審——顧明衡。」
兩名法警應聲打開被告席的鐵欄,將顧明衡推了進去。
「爾身為大理院派赴公廨歷練檢察官,不思恪盡職守,竟於八月十二日在德大西餐館持槍射殺日本友人柏原文太郎。」
「人證物證俱全,爾可知罪?」
趙奉文的聲音如洪鐘一般,講的內容卻是舊式衙門那一套,還未經審理,就開口定下了顧明衡的罪名。
還沒等顧明衡開口,控方席上的吳墨雲立刻起身,向四周作揖,朗聲道:
「回讞員大人!此案有侍者王阿福親眼目擊,有兇犯配槍白朗寧一支、現場彈頭一枚為證,仵作、巡捕房筆錄一應俱全,證據確鑿。」
「且此案上稟天聽,太后懿旨從嚴從速查辦,日方使館連日照會催促,若遷延日久,恐生外交事端。依卑職之見,案情昭然,無需多審,可即行定讞,以安邦交。」
吳墨雲一套話說得滴水不漏,明里是稟奏公事,實則是配合趙奉文當堂拍板定罪。
旁聽席上的記者竊竊私語,都覺得這年輕檢察官怕是難逃一死,讞員親自主審,控方又是讞員心腹,這不就是走個過場?
宋青梧擠在旁聽席角落裡,惴惴不安地站著。她昨夜按顧明衡的叮囑,完成了三件事情。
可眼下趙奉文親自坐堂,連程序都不肯多走,這些又有什麼用?
顧明衡眼神看向證物台,面如死灰。上面竟空無一物,連證物都懶得拿上台,他們真的連流程都不願意走。
張之洞呢?
他不是說今天會讓我接受公正的審判嗎?
為什麼現在也沒有現身?
沒辦法了,自救者天助之,只能破罐子破摔,奮起一搏試試了。
「大人且慢。」
吳墨雲立刻瞪眼大聲呵斥:「大膽人犯!趙大人未准你申辯,竟敢擅自插話,公堂規矩何在!」
「規矩?」顧明衡抬頭直視主審位上的趙奉文,不卑不亢道:「學生正要問一問規矩。《洋涇浜設廳會審章程》第五章第三十七條明文所載:審判官與訴訟當事人有親族、統屬或利害關係者,應即迴避,不得參與審判。」
「敢問趙大人,這條新規,算不算公堂規矩?」
話音未落,趙奉文已是勃然變色,「啪」地一掌拍在案上,厲聲喝道:「大膽狂徒!死到臨頭還敢巧言令色,咆哮公堂,藐視本官!」
「左右何在,先拖下去掌嘴二十,押入大牢嚴加看管,看他還敢不敢妄議章程!」
堂下兩名法警應聲上前,作勢就要拿人。
顧明衡不閃不避,說道:「大人今日若因我援引法條便動刑,便是公然違背朝廷欽定的新法章程!」
他字字擲地有聲,目光掃過全場,分毫不讓。
堂下眾人皆被其言語鎮住,一派不可置信。
趙奉文氣得七竅生煙,正要再喝令動刑,忽聽旁聽席角落傳來一句清晰的女聲。
「張之洞大人奉旨入京途經上海,特派幕僚梁先生今日全程觀審此案,想來梁先生也想看看,上海租界的會審公廨,是不是真的按朝廷新章程辦事。」說話的正是宋青梧。
聞言,趙奉文看過去,陪審位下正坐著一位西裝革履戴著禮帽的男人,見他看來提帽頷首,打了個招呼。
趙奉文認識此人,這個梁先生是張之洞的心腹幕僚。眼下張之洞是新政魁首,正得聖眷,若被他的幕僚抓住把柄遞上去,自己這頂烏紗帽當真是要不保。
他也沒想到這個年輕人死到臨頭,想的不是如何喊冤求情,而是搬起了所謂的「新法」來壓他。
顧明衡字字清晰地繼續朗聲道:「學生乃大理院派赴會審公廨歷練人員,日常公務全由正讞員大人統轄調度,此案更是大人親自指派學生前往。」
「上下隸屬,利害相關,按新法明文,大人理應迴避。」
「如今大人兼領公廨檢察官總辦之職,一手掌檢察公訴之權,一手掌審判裁斷之責,控審不分,自問自審,這樣審出來的案子,傳去西洋各國,只會說我大清所謂新式司法,全是上官一言堂的擺設。」
他頓了頓,側過臉看向陪審席,語速放緩,改用一口標準流利的倫敦腔英語對抽著雪茄的霍夫曼道:「領事先生,英國成文法里有『任何人不得擔任自己案件的法官』之原則,想來您比我更清楚。」
「上海公共租界會審向來以章程為重,若程序本身就站不住腳,這樣的判決,您作為大英帝國的領事能認可嗎?」
霍夫曼原本叼著雪茄漫不經心,本不想摻和中方官員的內部糾葛,聽到這話卻忽然動了心思。
這正是向上海各界展示西方法治原則、凸顯租界司法「文明性」的絕佳機會。
他慢悠悠彈掉雪茄菸灰,用帶著濃重英倫腔的蹩腳中文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鄭重和傲慢:
「自然不能認可。程序正義是司法的基石。貴國既然效仿西洋設立新式法庭,便當遵守這一通則。」
一旁的日本觀審員松本龍一本想催促儘快審判,可聽顧明衡把「程序不公」的帽子扣了上來,也不由得沉吟。
既然大英帝國的霍夫曼都同意了,他也只得作罷,若是回頭西方列國議論日本恃強凌弱、逼清廷草菅人命,反而落了下乘。
更重要的是,日方也想知道東亞同文會的柏原文太郎究竟因何而死。
如今草草結案確實可以了事交差,不過總是稱不上完美。
他略一思忖,也微微點頭,用日語開口表示贊同。
一旁的通事趕忙翻譯給眾人:「日使觀審,亦求公正。若章程有迴避之規,自當遵從。」
英國陪審和日本觀審表態完,趙奉文的臉色瞬間白了下來。
他敢無視新法規矩,卻不敢公然駁了英、日兩國領事的意見。
英日兩國都有領事裁判權,嚴格來說,他能夠坐在主審的位置上,還是由於上海租界性質特殊,各國賞了清廷幾分薄面。
僵持片刻,趙奉文重重冷哼一聲,猛地站起身,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好,好一張利嘴!本官便依循章程,暫避本案審理。著副讞員陳景修代為主審,檢察官吳墨雲依舊提起公訴。」
說罷他袍袖一甩,看都沒看顧明衡一眼,轉身便走入了側廳的素紗簾後。
顧明衡隱約能看見趙奉文站在紗簾之後的身影,顯然他並未真的放手,只是退於幕後盯著罷了。
旁聽席頓時炸開了鍋,談論聲此起彼伏。
各家報館的記者反應最快,握著鋼筆的手飛快地在本子上寫著什麼,恨不得把剛才的所有情況都轉化為新聞報導,要整個大新聞。
「那個趙狗,竟然真的離席了!」不知道是哪個人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這個破新法真的有用?」一個身著長衫的中年人連連搖頭,滿臉的不信。
「你懂個屁。」旁邊一個穿著西裝、戴著黑框眼鏡的留洋學生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臉都紅了,「那叫程序正義,這顧檢察官,真他娘的是個天才!」
「噓!你這酸臭文人小點聲,沒看那洋人領事都在點頭嗎?這回趙狗可是被架在火上烤了,多半是吃不了兜著走。」
顯然,趙奉文在上海市民里的名聲可謂是差到了「人人得而誅之」的地步。
有人暗暗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敬佩。
也有人滿臉難以置信,畢竟敢在租界公堂上拿洋人的規矩、朝廷的新法反過來壓當官的就範,這般愣頭青,他們還是頭一回見。
宋青梧擠在旁聽席的角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顧明衡還是她記憶中的顧明衡,多年未見的他似乎仍是那個可以在學堂里把先生辯得啞口無言的少年。
不過,就算主審官迴避了,法庭上剩下的檢察官也明顯是想置顧明衡於死地。
他該如何翻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