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三十三年,上海租界,監獄。
顧明衡幽幽醒來,嗅到了空氣中潮濕的腐臭味,胃酸翻湧。
嘔……
這股混雜著血腥和排泄物的味道是怎麼回事?
睜開眼,看了下周遭,顧明衡愣了一下。
周圍的石牆上滿是霉斑,他正躺在冰涼的破爛草蓆上,鐵柵欄冷硬地攔在他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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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是在哪?
他在迷茫中沉思了片刻,掐了一把自己,痛感十分真實。
難道我這是穿越了?
狂潮般的記憶洶湧而來,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機會,硬生生灌進大腦,急速流淌。
顧明衡,字公度。光緒二十五年,年十四,赴英留學,就讀於倫敦學院法學系。
光緒三十二年,學成歸國,適逢清廷頒行《大理院審判編制法》,新設各級檢察廳,急需通曉西法之人。
他憑藉精通中、英、日三國語言和留洋法學功底,經法部考選,授大理院總檢察廳檢察官,並被派往上海租界會審公廨,協辦華洋案件歷練。
「沒想到重活一世,還是逃不過當檢察官的宿命。」顧明衡苦笑了一下。
前世,他的父親就是一名檢察官。受父親影響,他從小就立志做一名檢察官,後來得償所願,二十五歲便因業務能力出眾,獲評「全國優秀青年檢察官」。
可惜天不假年,在一次執行公務途中,一場突如其來的槍擊奪走了他的生命。
「我為什麼會在監獄裡?」
他努力地消化著記憶,很快就明白了眼下的處境。
五日前,上海租界發生一起槍擊案,死者是早稻田大學來上海講學的柏原文太郎。
當時,顧明衡正奉他在上海租界的頂頭上司——上海租界會審公廨正讞員趙奉文之命,去向柏原文太郎問話。
二人交談時,柏原文太郎突然身體抽搐,面部扭曲,口吐白沫,顧明衡想要上前查看。
沒想到隨即而來的是,「砰」的一聲槍響過後,胸口中槍的柏原文太郎倒在了血泊中。
事後,有證人一口咬定親眼見顧明衡開槍,他便以殺害柏原文太郎的兇嫌身份,鋃鐺入獄。
正值光緒三十三年,日本人氣焰正熾。一位早稻田的知名學者在上海租界死於非命,日本外務省當天連夜照會清廷,措辭強硬的抗議書直接遞進了京師總理衙門。
朝野震動,慈禧太后勃然大怒,親自下令,要求從嚴從速徹查此案,務必儘快給日方一個滿意的交代,切忌引發外交糾紛。
明天便是開庭時間,如果不做些什麼,毫無疑問顧明衡會被判處死刑。
「開局就是地獄模式啊……」顧明衡脊背發涼,心也跟著涼了半截。
光緒三十三年,雖說清廷依據新法,仿照西洋樣式搭建了新式法庭,但是判案仍多是按照封建王朝流程,以人治為主,而非重視證物。
況且這次的案件是太后親自關照,上海租界的會審公廨想的是迅速結案,以堵住日方的嘴。
至於兇手是誰?恐怕並不重要。
明天的審判無非就是走個過場,簡單審理過後,他就要被當成替罪羊推出去殺頭。
想到這裡,顧明衡摸了摸脖子,頓感頭皮發麻,寒氣森森。
「我必須想辦法自救,要是第二天就被處決,豈不是成了史上最丟人的穿越者?」
顧明衡在狹小的監牢里踱步打轉,像熱鍋上的螞蟻亦或掉落陷阱的野獸,苦思冥想破局之法。
首先,人確實不是他殺的,證人的證詞必定是偽證。至於證物……
他開始慢慢地回憶起來。
案發當天,顧明衡正與柏原文太郎在一家西洋餐廳里交談。槍響過後,柏原文太郎仰面倒在餐桌前的沙發上,左胸中彈。
沒過一會兒,顧明衡就被仿佛已經提前埋伏好了的巡捕拽了出去。
顧明衡作為檢察官,清廷發放配備的白朗寧半自動手槍確實少了一顆子彈,可他並非開槍之人,這顆少了的子彈他也沒有任何頭緒。如果能做指紋鑑定,驗出槍上另有他人的指紋,這件證物的認定還能有所轉機。
顧明衡很快搖了搖頭。
雖說1892年阿根廷就靠血指紋破過謀殺案,可眼下的大清,根本沒有提取指紋的意識和手段。
顧明衡繼續思考,有沒有其他的辦法,可以證明開槍的人不是自己?
以他前世檢察官的經驗判斷,子彈的入體軌跡本身就是證據。
在他的記憶里,死者左胸中彈,後背對應的沙發位置有彈孔,彈道是從上往下斜穿而過。如果自己是在被害人對面開的槍,兩人的身高差根本形不成這樣的彈道角度。
還有,他注意到一點,死者中槍前,口吐白沫,渾身抽搐,極像是中毒的徵兆。
隨著思考的深入,他的眼神逐漸暗淡了下來。
退一步說,就算他能推翻證人證言,證明證物存疑,查明死因。
那又如何?
這可不是前世所在的現代法庭,上海租界的會審公廨只想儘快結案,說它們都是顧明衡的敵人也不為過。
罔顧事實、顛倒黑白的事,清廷的新式衙門難道就做不出來嗎?恐怕做這種事,比讓那群酒囊飯袋真去破案更加輕車熟路。
顧明衡一屁股坐在地上,雙目失神。
老天爺讓他重活一世,難道就是讓他再死一次嗎?
他自問,前世作為檢察官時盡心盡力去還原真相,如今卻要因莫須有之事而死嗎?
當真諷刺。
這時,幽暗走廊的盡頭傳來鎖鏈滑動的聲音,應該是門開了。
繼而傳來腳步聲。
一個獄卒領著一名面容憔悴的俊秀少女,在顧明衡的牢門前停了下來。
獄卒看了少女一眼:「半炷香時間。」
少女目送獄卒離開後,轉過身面對顧明衡,拱手欠身作揖。
少女穿著一件素青色絲綢長襖,襖身沒有半點刺繡點綴,是上海成衣鋪里時興的「文明新裝」樣式,眉目間帶著一股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英氣。
顧明衡腦海浮現出這個少女的相關記憶。
宋青梧,宋家二小姐。
宋顧兩家自祖父一輩便是至交,兩人從小一起在一個私塾讀書,可以說得上是青梅竹馬。只是後來由於顧明衡赴英留學,兩人的聯絡少了些。
此刻是他歸國後二人的第一次相遇,沒想到竟在這監牢之中。
宋青梧隔著鐵柵欄看著顧明衡,聲音沙啞地說道:「公度,你還好嗎?」
顧明衡想說句「沒事」,話到嘴邊又覺得實在太沒有說服力。
如今自己這副樣子,破衣爛衫,蓬頭垢面,哪裡有半點沒事的影子。
他只得故作輕鬆,咧了咧嘴角:「這裡挺好的,包吃包住,就是幾天沒洗澡,身上臭了點。」
宋青梧剛想開口閒聊,卻反應過來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她趕忙從袖中掏出一封信件,順著鐵柵欄縫隙里塞進來。
「這是太子少保張之洞大人的手書。」宋青梧低聲說道。
顧明衡接過信件,發現上面只有短短的十六個字:
令尊之誼,吾未敢忘。
如若清白,當庭辨明。
顧明衡一驚,他的父親顧凱之不過一介富商,雖說在漢口商會掛著虛銜,可怎麼攀得上當朝紅人張香帥?
顧明衡盯著那兩行字看了許久,才慢慢抬起頭:「我爹和張香帥有舊?這事我怎麼從沒聽他提過。」
宋青梧解釋道:「此事說來話長,但確是真的。張大人此番奉旨入京,途經上海,順路處理一樁洋務交涉,我和叔父這才找上門去。他見了叔父,沉默良久,最後寫了這封信。」
顧明衡喜出望外,頓感自己有獲救之機。
兩息之後,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按張香帥信中的意思,他只能保證有公正審理的機會,能不能脫困還是要看自己在庭上的表現。
可如今,自己身陷囹圄,又如何查案?
如何自證清白?
顧明衡繼續梳理方才腦中被打斷的思緒,問題的關鍵又回到了證人證言和證據上。
片刻之後,他似乎有了主意。
「青梧,」顧明衡的身子抵在鐵柵欄上,伸出了三根手指,「麻煩你替我再做三件事。」
宋青梧點點頭,她相信從小就與常人不一樣的顧明衡,定能夠想出破局之策。
「第一件,去案發的德大西餐館,我所坐的是三號座位,你幫我把二樓五號座位旁的樓梯高度、迴廊寬度還有樓梯扶手上的痕跡,一點不差地記下來。」
「第二件,幫我多找些租界記者和老百姓來聽審。」
「第三件,開庭那天,給我帶一個木棍上庭……」